
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李其澤。(中評社 資料照)
中評社台北6月25日電/針對美國在台協會(AIT)台北辦事處處長谷立言最近接受台灣媒體專訪傳遞的訊息,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李其澤發表〈谷立言專訪的政策訊號——從“維持現狀”到台灣防衛責任的再界定〉文章提出分析。他認為,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媒體專訪,而是相當完整的政策定調。AIT正刻意經營跨黨派關係,對美國而言,最理想的情況是,不論二〇二八年由誰執政,台灣都會維持基本國防投入、反對片面改變現狀,並持續與美國合作。
一、前言: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媒體專訪
美國在台協會處長谷立言接受《聯合報》專訪,表面上是就兩岸關係、對台軍售、國防預算與台美合作進行說明,實際上卻是一場相當完整的政策定調。谷立言的談話,既回應了川習互動後台灣社會對美中“穩定化”是否犧牲台灣的疑慮,也針對台灣內部國防預算爭議、政黨路線競爭及未來軍事能力建構提出明確期待。
這次專訪最值得注意的,不是美方再次重申對台支持,而是華府對台灣安全責任的界定正變得更加具體:美國會持續支持台灣、提供武器並強化區域嚇阻,但台灣也必須證明自己願意投入足夠資源、建立可持續作戰能力,並把維持現狀轉化為跨黨派、跨政府層級與全社會共同承擔的安全工程。
換言之,谷立言所傳達的不是一張無條件的安全保證,而是一套“美國支援、台灣自助、盟友協同、產業嵌入”的復合安全架構。
二、第一條主線:美中穩定不等於台灣議題降階
谷立言首先試圖釐清一項重要疑慮:美國希望與中國建立穩定且具建設性的關係,並不代表華府準備削弱對台灣的支持,更不等於接受北京以武力或脅迫改變現狀。
在特朗普政府強調大國交易、降低直接衝突風險的背景下,台灣社會最擔心的是,美中若建立新的戰略穩定框架,台灣會不會被視為必須“管理”的風險來源,甚至成為大國妥協的一部分。谷立言的回答是,美中穩定與台海嚇阻可以同時存在。美國不尋求挑釁,也不希望與中國發生戰爭,但仍會部署軍事能力、強化盟友合作,並反對任何一方片面改變台海、東海與南海現狀。
這套說法反映美國目前的雙軌戰略:一方面與北京維持高層溝通,避免競爭失控;另一方面繼續強化第一島鏈的軍事與外交協調。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美中是否對話,而是美中對話是否以削弱台灣防衛能力為代價。谷立言強調軍售未停、區域嚇阻不減,正是在否定“美中改善等於台灣受損”的線性推論。
但這也不意味台灣可以被動等待。當華府同時追求嚇阻與風險管控時,台灣若被視為缺乏自我防衛意願、內部政治長期癱瘓或不願承擔成本,美國對台支持便可能轉為更強烈的條件式要求。
三、第二條主線:“維持現狀”被重新定義為對話與嚇阻的共同基礎
谷立言多次提到,台灣約七成民意支持維持現狀,且這項共識跨越蔡英文與賴清德政府,也會對未來任何執政黨形成約束。這段話具有雙重意義。
第一,美方把台灣主流民意視為台海穩定的重要政治資產。華府並未接受北京將台灣政府描繪為單方面破壞現狀者的論述,而是認為台灣選民本身具有強烈的穩健傾向。這使美國可以在支持台灣民主的同時,主張台灣社會並不追求立即改變法理地位。
第二,谷立言並未把維持現狀理解為拒絕兩岸交流。他呼籲北京與台灣民選領袖直接互動,並反對在對話前設定政治前提。這表示華府理想中的現狀,不是兩岸永久斷裂,也不是衹有軍事嚇阻,而是“有防衛能力的對話秩序”。
這與台灣內部藍綠兩黨的論述既有交集,也有差異。民進黨強調民主制度與主權現狀不可被北京改變,國民黨則強調恢復交流有助於降低誤判。谷立言實際上把兩者結合起來:對話可以降低風險,但不能建立在台灣削弱防衛或預先接受北京政治條件的基礎上。
因此,美方所支持的不是“以交流取代防衛”,也不是“以防衛排除交流”,而是以足夠嚇阻維持談判空間。這是此次專訪最核心的戰略邏輯。
四、第三條主線:對台軍售未停,但軍售模式正在轉型
針對外界質疑美國是否因中東戰事或美中關係而暫停、延後對台軍售,谷立言明確否認,並表示美國在軍售決策中不會以中國的意見為依據。這項表態主要在穩定台灣社會信心,也是在回應國內關於美國可能延宕供應、優先支援其他戰區的疑慮。
然而,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軍售有沒有停”,而是美方對台灣所需能力的排序。谷立言反覆凸顯的無人系統,以及他點名的整合式防空與飛彈防禦,再加上維持戰時指揮管制與情監偵(C4ISR)的能力需求,顯示台美軍事合作正從傳統大型平台採購,轉向分散式、聯網化與持久作戰能力。
這代表華府不再只關心台灣購買多少戰機、軍艦或飛彈,而更關心這些武器能否在戰時存活、彼此連結並持續運作。無人系統可以提高戰場透明度與大量消耗能力;分層防空可以降低敵方第一波打擊效果;C4ISR則決定台灣能否在通訊遭干擾、指揮節點遭摧毀後繼續作戰。
這是一種從“武器清單”轉向“作戰體系”的思維。它同時意味,台灣未來國防預算不能只追求可見度高的大型採購,而必須投入彈藥庫存、分散部署、備援通訊、軟體整合、維修能量與後勤持續性。這些項目政治上不容易宣傳,卻可能比單一昂貴平台更能決定戰爭初期的生存能力。
五、第四條主線:國防支出不只是預算問題,而是政治可信度問題
谷立言支持台灣最終把國防支出提高至GDP5%,並肯定立法院通過部分國防預算。其措辭雖避免直接介入台灣政黨政治,但政策訊號十分清楚:美國衡量台灣是否值得協助,不只看地緣戰略價值,也看台灣自身是否願意承擔成本。
這使國防預算爭議不再只是財政分配,而成為台灣對外戰略可信度的一部分。若政府提出軍購與能力建構方案,立法院卻長期因政黨衝突無法形成穩定支持,美方可能質疑台灣是否真正理解威脅。反之,若國防預算只是快速增加,卻缺乏採購效率、監督機制與明確戰略,也可能形成浪費與依賴。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單純追求百分比,而是建立一套可被社會理解、可被國會監督、可與實際威脅連結的國防投資邏輯。國防支出增加必須回答三個問題:買什麼、為何優先、何時形成戰力。若無法回答,百分之五只會成為政治口號;若能回答,則可轉化為美國與其他夥伴對台灣的信任基礎。
六、第五條主線:台美合作將深入產業與全社會韌性
谷立言特別強調無人機、AI與半導體供應鏈,說明未來台美合作不會侷限於傳統軍售。美方希望台灣利用精密機械、電子、航天、光學與半導體優勢,加入安全無人機供應鏈,並降低對中國零組件的依賴。
這項布局同時具有軍事、產業與外交意義。軍事上,無人機可支援偵察、打擊、通訊中繼與後勤;產業上,台灣可建立新的出口與技術標準;外交上,安全供應鏈會讓台灣更深嵌入美國、日本與歐洲市場。
谷立言亦強調全社會防衛韌性,顯示美方已將台灣安全從軍方事務擴大為政府與社會共同工程。戰時真正影響台灣能否持續運作的,不衹有軍隊,還包括能源、醫療、通信、糧食、地方政府、交通與金融系統。若這些領域缺乏備援,即使軍隊仍能作戰,社會也可能因混亂而失去抵抗能力。
因此,美方未來對台合作很可能更加重視地方政府與民間部門,並把漢光演習、民防演練、物資盤點與政府持續運作能力納入評估。
七、跨黨派經營:華府不願台灣安全成為單一政黨資產
谷立言一方面肯定賴清德政府維持現狀與提升國防能力,另一方面也正面評價韓國瑜,並樂見在野陣營與美方的往來(如鄭麗文六月訪美)。這表明AIT正在刻意經營跨黨派關係。
其目的並非消除藍綠差異,而是避免台灣安全被綁定於特定政黨。對美國而言,最理想的情況是,不論二〇二八年由誰執政,台灣都會維持基本國防投入、反對片面改變現狀,並持續與美國合作。
谷立言對藍綠差異的描述也相當精準:國民黨較擔心缺乏互動造成誤判,民進黨較擔心互動過度導致滲透與脅迫。美方並未否定任何一方的擔憂,而是要求兩者共同接受一項底線:交流不能以削弱防衛為代價,防衛也不能成為拒絕一切溝通的理由。
這種跨黨派期待,將成為台灣未來政黨競爭的重要壓力。任何想爭取二〇二八年執政權的政黨,都必須同時回答兩個問題:如何與北京降低風險,以及如何讓華府相信台灣不會因追求對話而削弱嚇阻。
八、結論:美國支持正在變得更明確,也更有條件
谷立言專訪傳達的核心訊息,可以概括為一句話:美國不會因追求美中穩定而放棄台灣,但台灣也不能把美國支持視為無條件保證。華府仍會提供武器、外交支持與區域嚇阻,但台灣必須增加國防投入、加速軍事轉型、強化全社會韌性,並維持跨黨派的安全共識。
同時,台灣必須讓半導體、AI與無人機等產業優勢轉化為更廣泛的國際利益連結,使台海和平不只是台灣自身的需求,也成為全球主要經濟體無法忽視的共同利益。
因此,谷立言的談話既是保證,也是提醒;既是對北京的嚇阻訊號,也是對台灣內部的壓力測試。真正決定台灣安全的,不只是美國是否願意協助,而是台灣能否證明自己有能力、有意志,也有跨黨派制度去承擔維持現狀的代價。
維持現狀從來不是靜止不動,而是一項需要軍事能力、政治節制、外交溝通與社會韌性共同支撐的動態工程。這正是谷立言此次專訪最值得台灣讀懂的政策訊息。
(李其澤,德國柏林洪堡大學(HumboldtUniversity)國際政治學博士,曾任“總統府國家安全會議”研究員、“教育部國際及兩岸教育司”秘書,現任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