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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會專訪:劉智鵬談香港歷史教育的由治及興

2026-03-13 00:46:07
全國政協委員、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嶺南大學校長特別顧問、香港歷史學家劉智鵬(中評社 盧哲攝)
全國政協委員、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嶺南大學校長特別顧問、香港歷史學家劉智鵬(中評社 盧哲攝)
  中評社北京3月13日電(記者 盧哲)全國政協委員、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嶺南大學校長特別顧問、香港歷史學家劉智鵬近日接受中評社記者專訪時,從專業研究者的角度,介紹分析了“由治及興”新階段,香港教育尤其是中國歷史教育的發展變化與前路思考。

  劉智鵬認為,近年來香港社會各界對歷史教育的重視程度明顯提升。尤其是在經歷了一些社會事件後,公眾愈發認識到在香港加強中國歷史教育、幫助學生建立正確國家觀念的重要性。現時整個香港社會的氛圍已經越來越注重中國歷史,成效初顯。但劉智鵬指出,歷史教育除了課程設置還需要進一步優化之外,教材質量同樣關鍵。目前而言,歷史科沒有統編教材是一個值得關註的問題。他認為未來教育局應收回教材編寫權,統一制定教材,確保內容質量。

  劉智鵬談到,特區政府應該盡可能、盡快地投入最大資源,把“留學香港”這個品牌好好地建立起來。一方面要擴大非本地生的招收規模,另一方面也要提升他們的學習體驗。劉智鵬說,現在的地緣政治形勢對香港有利,要抓住這個窗口期好好布局。當前比較大的挑戰是怎麼吸引中國內地以外的學生來香港。他認為現在應把基礎打好,深耕東南亞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是正確的方向。

  談到香港加快北部都會區建設,劉智鵬認為,河套香港園區已經開園,這正是推動香港產學研一體化的好時機。香港應該充分發揮本地高校在創科方面的科研優勢,結合內地頂尖高校的科研力量,實現強強聯合,在香港這個平台上吸引產業落地。但他強調,香港觀念上需要革新,衹有思想上的根本轉變,才能發揮產學研潛在的發展優勢。

  另外,在談到香港制定首個五年計劃對接“十五五”規劃時,劉智鵬強調,關鍵在於香港對接國家規劃的時候,"對接口"必須保證有高度的效率,要能真正對得上。他認為,在業務層面對接不是大問題,找到合適的領域就能對接上。關鍵是參與這些規劃項目的主體——不管是政府還是民間——都必須有一個意識:香港的效率必須跟得上國家的節奏。

  以下是專訪全文:

  關注香港與國家的歷史聯繫

  中評社記者:今年兩會您主要關注哪些議題?

  劉智鵬:我關注的有三個方面,提了一些建議。第一個還是跟歷史教育有關係。我關注到一間叫達德學院的學校,香港的學院,現在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了。那是1946年在香港屯門成立的一所大學,由中國共產黨和當時的民主黨派攜手建立的。這所大學很特別,因為當時香港衹有香港大學一間高校,它應該是第二家。它用的是美國式的120個學分、四年制的學制,但當時香港沒有四年制的高校制度,所以港英政府最後批了一個三年制的執照,讓它合法辦學。

  達德學院的老師陣容非常鼎盛,都是當時鼎鼎有名的人物——學術界、文化界、新聞界,還有各種各樣政界的人物。因為當時內戰,很多人都留在香港。他們就想到,這麼多厲害的人在香港,倒不如讓他們當老師,讓那些因為抗日戰爭而失學的青年學生有機會上大學。結果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學生,包括從內地來的青年、香港本地的,還有海外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很多游擊隊的年輕成員,打完仗也就二十歲上下,需要繼續念書,也都來到這裡。可惜辦學不到三年,1949年2月22日,達德學院就被港英政府給封了、關門了。在這短短兩年半的時間裡,它培養了大約一千名學生。為什麼說大約?因為這一千人中,絕大部分後來都回到內地,參與建設新中國的偉大事業。有些人到了北京,有些人到了南方地區,聽說最早一批去到潮汕地區,接管當時的銀行系統,還發過鈔票。最早的一批人民幣鈔票,據說跟他們有關係,但因為各種原因沒有保留下來。

  今年正好是達德學院創立80周年。這是一個在香港、由中國共產黨推動的很有意思的文化教育事業。我覺得可以推動兩地合作,舉辦80周年紀念相關的活動,借這個機會向社會、特別是年輕人,呈現出中國共產黨早在新中國成立前,就已經在香港做了很多具體而富有意義的工作。這是第一個建議。

  第二個建議,跟體育有關。去年粵港澳聯合辦了全運會。我在想,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報請中央政府——因為衹有中央政府才有權申辦奧運會——以粵港澳大灣區聯合主辦全運會的基礎和經驗,去申辦一屆奧運會?這是一個可以探討的方向。

  第三個建議,是關於內地學生到香港留學。近幾年,內地學生來香港讀書的熱度越來越高。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提請國家教育部,就這個教育動態做一次比較全面的調研,瞭解一下內地學生到港澳留學,究竟對學生個人、對內地的教育系統、對人力資源發展等等,有什麼影響?好的方面是什麼,需要關注的方面又是什麼?然後從調研結果出發,往後可以更準確地推動港澳地區跟內地在高等教育、基礎教育方面的對接、互動,甚至是協同辦學。也就是說,把港澳的教育資源真正看成是國家教育資源的一個重要部分來處理。

  中評社記者:您說的調研,您覺得比較重要的、需要關注的數據是哪些方面?

  劉智鵬:比如說,內地學生來香港和澳門,特別是來香港上學之後,對這個同學本人有什麼影響?他為什麼不留在內地上學,為什麼要跑到香港來?選擇港澳的原因是什麼?港澳在人才培養方面的吸引力在哪裡?這究竟有什麼意義?

  舉個例子,我們當年到英美留學的人很多,因為那時候香港大學很難進,本科或研究生都去了海外,確實替香港培養了一批骨幹人才,特別是工商界,很多人的教育背景都有海外的影子。當然當時也有一個原因,就是香港的高等教育資源很少,所以才會有這種情況。

  現在不一樣了,1990年代以後香港高等教育界擴大了很多,本地培養的人才也多了。我個人就不覺得國外的教育經歷在目前香港有特別突出的優勢了,跟過去不一樣了。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很少港大畢業、也很少中大畢業的,大多數都是海外回來的。因為那時候每年一百個學生當中,可能衹有一個進港大、一個進中大,加起來就兩個多一點,不到三個人,我的前輩更少,不到兩個。所以你看那時候很多人的本科學歷都是在海外拿的。

  但今天你看,我們到處碰上八大院校也好、自資院校也好,招的都是香港本地培養的學生。海外回來的比例上就少了一些,人數上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優勢。我們當年還有一種假設,覺得海外回來的英語肯定說得好一點,現在也不一定。

  所以反過來看今天,內地很多學生到港澳來上學,我覺得相關調研結果會很有意思,起碼教育部可以掌握這些情況,然後根據情況調整內地生到香港的招生政策。比如說現在是八大院校非本地生比例上限是50%,自資院校是40%,而職專類的非本地生比例衹有10%。我覺得這個比例有擴大空間。因為內地現在已經比較明確地把中學到大學的教育分流了,社會發展也確實需要不同層次的人才。香港其實也一樣。

  比如說未來我們要發展創科,真要產業化的話,必須有相關的人員去服務這個產業,不能衹有搞理論的、拿筆幹活的,你還得有拿扳手幹活的人。這種人在香港目前比較短缺。正是因為這樣,我覺得可以趁這個機會,引進更多內地的青年來香港,加入應用學科這個領域。我主要的關注點是這三個方面。

  歷史科在香港的“由治及興”

  中評社記者:您提到的第一個點就是重視歷史教育的工作。我們知道您長年關注和推動香港的歷史教育工作,強調重視香港的中小學中國歷史教育課程。想請您介紹一下,在香港進入“由治及興”的新階段,香港現時的中國歷史教育現狀如何?香港的歷史教育、愛國教育環境,您認為這幾年來有什麼變化和進展、還有哪些方面可以進步、改善?

  劉智鵬:我必須把範圍擴大一點談,回顧香港回歸至今的中國歷史教育發展。有些諷刺的是,回歸後,中學生修讀中國歷史的比例反而下降了。問題根源在於2009年開始推行的教育改革。

  在課程改革前,香港實行5年中學加2年預科的學制,高中階段涵蓋中四至中七。當時,無論文科還是理科學生,修讀中國歷史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八十,大部分學生至少修讀至中五。課程改革後,學制調整為三年高中(中四至中六),取消了預科。在新的架構下,中文、英文、數學、通識教育成為四大必修科,學生一般僅能選修兩門課程。受此影響,選修中國歷史的高中生比例大幅下降至約10%,且這一狀況持續至今。其背後原因在於,中國歷史課程內容緊凑、分量較重,而另一門世界歷史課的課程安排相對寬鬆,學生有更充裕的時間復習備考。

  大約五六年前,即2018/19學年開始,教育局作出調整,將初中階段(中一至中三)的中國歷史科列為獨立必修科,以確保所有初中學生都能接受系統的中國歷史教育。同時,高中階段也在持續優化中國歷史與世界歷史兩科,世界歷史科的視角逐步調整為從中國看世界。近年來,隨著高中必修課課時壓縮,學生選修的空間略有增加。

  小學階段的中國歷史教育也已逐步推進。大約十年前,我本人曾以歷史學家身份參與小學常識科課程的工作,負責將中華歷史文化元素融入其中。

  但我想提出的是,課程設置之外,教材質量同樣關鍵。後來發現什麼事情了?必修應該是很好了,每個同學都要上課,但關鍵是它教科書弄得比較糟糕。因為中國歷史的初中教科書,它用的語言,有的同學就說比中國語文課的課本還要難、還要深,根本都看不懂——都是四個字四個字的語言。我已經跟教育局提出了關注。這個結果影響是什麼?影響一批學生他上不了這個課,但這是必修,他就只能換到國際學校去,他不上了。你看多糟糕,本來是一個很好的設計,因為中間有這麼一種情況沒有注意,就變成這樣。這是一個需要關注並改進的問題。

  話說回來,總體而言,近年來社會各界對歷史教育的重視程度明顯提升。尤其是在經歷了一些社會事件後,公眾愈發認識到加強中國歷史教育、幫助學生建立正確國家觀念的重要性。我本人也積極參與其中,作為愛國主義教育工作小組中唯一的歷史學者,並在去年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負責修訂增訂《港九大隊志》一書,該書成為社會認識香港抗戰歷史的重要參考讀物,進一步推動了公眾學習中國歷史與香港史的氛圍。

  整個社會的氛圍都越來越注重中國歷史。社會氛圍的變化還是很明顯的。過去這些年,從非法"佔中"到旺角暴亂,再到"黑暴"事件,大家都意識到一個問題:年輕人之所以容易受到煽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沒有學好中國歷史,缺乏國家觀念,對世界大勢缺乏清晰認知。因此,社會各界越來越關注中國歷史如何落地、如何普及的問題。

  過去很多年,我也承擔了不少歷史推廣的工作。現在在立法會,我幾乎成了同事眼中的"歷史學家",每次發言,大家都期待我能從歷史角度提供一些獨特的視角和見解。

  前年,我加入了愛國主義教育工作小組。這個小組除了組長外有12名成員,我是其中唯一的歷史學者,也是唯一的立法會議員。去年正值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這個重要的歷史節點與我們修訂增訂的《港九大隊志》恰好相遇。這本書再版發行後,成為全香港認識和探討抗戰歷史——特別是港九大隊在香港抗戰中的貢獻——的標準參考書。去年我們賣了7000本——我和團隊沒有收取任何報酬。這本書的推廣,進一步推動了社會上學習中國歷史和香港史的氛圍。

  所以我覺得目前的狀態還是不錯的,社會對歷史教育的重視程度確實在提升。但關鍵問題仍然在學校裡面。課程設置還需要進一步優化,更重要的是要處理好公開考試、考評與課程學習之間的關係。過去一直以來,我們讓公開考試主導了教學——內地也存在類似情況,高考題目幾乎決定了老師怎麼上課,因為要以應試為目標,要考高分就得研究考試。香港也很聚焦這種情況。到了高中五年級以後,老師基本上就把歷年的考卷拿到課堂上,讓學生反復練習。以我的觀點來說,這就有點"主客不分"了——本來應該是學習課程內容,現在變成了鑽研考卷,課程本身反而被擱置一旁。結果是,學生的考試分數可能很高,但未必真正學到多少中國歷史或世界歷史的知識。我在大學歷史系任教多年,發現很多新生即使這兩科分數不錯,也看不出扎實的歷史功底,這就是問題的症結所在。

  中評社記者:現在香港的教科書是由哪個部門負責?有沒有統編教材?

  劉智鵬:我們教科書都是教育局。現在有這個課程綱要,我們教育局有委員會——我也當過委員會成員——就擬出一個課程的大綱。這大綱發布以後,出版社就可以拿著這個大綱去組織它的撰寫的班子。把教科書寫好、稿子寫好送到教育局去審。教育局就聘請一幫學者、老師,還有他們自己的教育局的官員——是誰大家都不知道,就關了門在看,看教科書的稿子。

  過去教科書的質量不能說很差,但也不是很好。這種中學用的教科書,哪怕他是高中的教科書,一般的編者(動手寫的人或主編),都不是我們大學的學者,都一般是中學老師或者出版社的一些編輯。為什麼大學老師不寫?因為對大學老師沒有好處。寫這些倒不如去搞研究、發表兩篇論文,大學老師可以升職上去。你寫這個,上不了,還找你麻煩。

  我們沒有統編教材,這是一個問題。特別是中國歷史這門課的教科書,就不應該在外面隨便讓出版社來編寫,應該自己搞。我覺得中國歷史、世界歷史、地理這幾門課,教育局應該拿回來統編教材。

  中評社記者:現在香港有什麼科目是有統編教材的嗎?

  劉智鵬:都沒有。看出版社寫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這事是一個很長的歷史。當年特別是二戰以後,香港的人口突然間多了,突然間教育普及,政府就想出辦法——弄一個大綱外包。你們就寫,寫得好不好,我們再審查一下。這個是當年的情況。今天是不是還可以這樣子?我覺得還是可以論證一下的。

  中評社記者:現在您或者是說業界有沒有在推動這個事情,督促政府把教材這部分重視起來?

  劉智鵬:不多。但我是歷史科的,將來我還是要提出統編教材。歷史、中國歷史那麼重要的學科,而且比較主觀的東西,裡邊讓你怎麼看歷史,是有一個觀點的,你要用什麼材料,等等,都很主觀的。所以這個是未來要做的事情。

  但其他方面來說,推動歷史教育,現在我們已經是全方位了。包括從媒體或者從一些各種各樣的平台去推動中國歷史、香港史的普及。我大概20年前左右,就開始下定決心:我不寫一些衹有幾個人看的學術論文,我歷史研究成果必須必須公開,讓大家來學習。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投入到香港史的研究、推廣、教學上面,一直到今天。

  二十年見證香港史研究傳播的發展之路

  中評社記者:所以可以說您一路感受到整個社會氛圍的變化和環境的發展?

  劉智鵬:對。我現在是香港地方志的總編輯。回想20年前,我們在嶺南大學推動地方志工作時,別說一般老百姓,就算是我們歷史學界的同行,只要不是專攻中國歷史的,基本都不懂什麼叫地方志。當年我要花很大力氣去解釋這件事。20年過去,今天已經沒有人再問這個問題了,大家都知道香港地方志,也都知道香港史。

  那個年代,我出版了一本比較早的書,是2009年的《抗日戰爭時期香港的口述歷史》,以口述歷史為底本寫成。這本書當時反應很熱烈,書展第一天上午書還沒到,衹有一個廣告,下午書一到就賣光了,之後每天都要趕緊補貨。結果成為當時中華書局聯合出版集團三個月內最暢銷的十本書之一。

  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香港史的研究還處在寒冬之中。我上學那會兒,港大還有好幾位老師教授香港史,但到了九七前、90年代開始,這些老師慢慢退了,有的移民走了,這門課也就沒有了。2002年嶺南大學要開設歷史系時,我是創系成員之一,我們三個人一起建系,我引進了五門香港史的課程。當時港大歷史系差點關門,學生太少,老師只剩下五個。他們後來在文學院投票,很幸運地通過,才得以留在文學院。我們當時一下子開了五門香港史,把同行都嚇了一跳——你搞那麼多香港史?現在,所有大學的歷史系都有香港史了。

  我們當年做的事情,後來促成了這本書的出版。其實更早一點,我們還整理過一個早期版本,是嘉慶年間的《新安縣志》。新安縣就是今天的香港和深圳。我們把其中屬於香港的部分摘錄出來,讓大家使用起來更方便。所以我們很早就開始做這些基礎工作,慢慢地香港史的研究和傳播就發展擴大了。

  現在你到書店去——當年書店規模還大的時候,你走進三聯書店、商務印書館,都有香港專題,把香港史放在顯眼的位置。我當年寫這本書的時候,書店裡還沒有"香港史"這個分類,只能歸在"中國史"或"中國近代史"下面。現在香港史能單獨成類,也就是這20年的事。如今到處都有,線上平台也有很多人在討論、分享,很熱鬧。但我覺得還不到可以停下來的時候。特別是在中學的中國歷史、世界歷史教育方面,還有調整和完善的空間。

  我想強調的是,香港其實沒有必要那麼卷,因為大學的學額很充裕。所以我們現在的升學壓力沒那麼大。尷尬的反而是有些學校招不到學生,就算非本地生來也不容易,因為要先招夠本地生——比如你必須招10個香港學生,才能招5個非本地生。本地生招不夠,非本地生的名額也就沒有了。這個問題往後需要處理。

  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考試壓力還在,但已經沒有存在的理由。所以我們的同學在中學、初中上必修歷史課的時候,其實學得不理想。我覺得越遠離考試越好,但關鍵是很難處理——沒有考試就沒有動力,不好推動。香港這邊很多人都跟我說:"你這個課不考試,學生都沒興趣上了。"真是這樣嗎?我認為不是,有興趣才能學得最好。

  香港作為高度發展的大都會,還搞這種應試教育,有什麼理由?我想不透。我們現在的教育當局還是走老路,眼睜睜看著應試教育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

  中評社記者:所以您的觀點是,香港在歷史教育或者整體教育上沒必要功利性太強,因為香港有條件,所以您更希望推動興趣化教育,就是真正純粹的學習?

  劉智鵬:因為有這樣一種學習氛圍,我們才能推動中國歷史教育,不然的話中國歷史就變成了工具。你可能不知道,現在初中特別是中二、中三的時候,很多學生學中國歷史成績很好,但到高中就不選這門課了。為什麼?他們覺得這個課我背下來就能拿高分,我拿了高分就能排在前面選課,就可以選那些我真正喜歡上的課,中國歷史就留給別人選。留下來的,除非對中國歷史特別有感情,有的根本就不想念這個課,但把它學得很好、考得很好,純粹當成工具。因為分數要靠前才能挑熱門科,排在後面的只剩下中國歷史可以選,那也沒辦法。

  重視祖籍概念 增強國家認同

  中評社記者:您提到要推廣歷史,也是增強青少年對國家的認同。我也知道您多次提出特區政府應提高學生的家鄉和祖籍意識。能具體談談您的想法嗎?您認為現階段,如何能更好地增強香港青少年與國家的聯繫及認同?

  劉智鵬:讓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地方來的,這就等於我們知道自己是中國人,我們才能立足於世界。現在香港這種同鄉社團發展得很好,為什麼要發展同鄉社團?大家都明白,是通過同鄉來團結同鄉的朋友,增強認同和凝聚力。

  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開始學生上學就有一個學籍表,姓名、籍貫這樣寫進去。我覺得籍貫是應該寫進去的,起碼讓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提了兩次,教育局都有反彈。這其實也反映出香港人對籍貫這個概念不清晰。所以增強青少年跟國家的認同,可以從多方面來做,起碼他要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講什麼母語。

  抓住窗口期 打造“留學香港”品牌

  中評社記者: 正如您前面提到的,您一直重視打造香港的國際高等教育平台、包括“留學香港”品牌。您認為現時國際形勢多變的情況下,香港在發展國際高等教育方面,有什麼機遇和挑戰?接下來應該如何發揮自身優勢、從哪些方面做促進工作?

  劉智鵬:我認為,特區政府應該盡可能、盡快地投入最大資源,把“留學香港”這個品牌好好地建立起來。具體來說,一方面要擴大非本地生的招收規模,另一方面也要提升他們的學習體驗。現在本科以上的高等教育已經做得不錯,但基礎教育階段也值得我們去思考——至少高中階段,甚至小學階段都應該納入考慮。而且我們是不是可以引入陪讀機制?很多香港家長把孩子送到英國讀小學,孩子住在寄宿家庭。香港的居住條件也許不適合發展寄宿家庭,但我們可以讓家長多一個選擇:他們可以來香港陪著孩子上學,就像很多內地家長陪孩子去國外讀書一樣。

  中評社記者:現在這方面有阻力嗎?

  劉智鵬:阻力主要還是來自教育局,教育局不動,很多事情就推不動。其實不光是招收內地學生,我們可以目光轉向東南亞。印度尼西亞有那麼多華僑,菲律賓也有很多華僑,我們完全可以主動去吸引他們的孩子來香港讀書。一開始可能衹有幾個人,會覺得不值得花那麼大力氣,但今年5個人,明年可能就20個,後年就200個了。

  我們招收“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就是這樣一步步做起來的。大概在2019年之前,第一批哈薩克斯坦學生開始來香港,每個學校衹有幾個。第二年就多了很多,第三年就變成了一大堆。現在,哈薩克斯坦已經成為“一帶一路”國家中最多高中生來香港申請入學的國家——是高中生,不是大學生。他們來香港申請本科,而且都非常優秀,我接觸過的平均雅思成績都在7.5到8分之間。所以,從幾個人開始慢慢積累,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現在的地緣政治形勢對我們有利,要抓住這個窗口期好好布局。

  我們現在面臨的一個主要挑戰,是很難吸引歐美等西方國家的學生過來。為什麼呢?因為那些國家的高等教育本身就很成熟,不存在教育資源短缺的問題。我們能夠吸引的那一小部分歐美學生,還要跟內地競爭——現在很多外國學生直接去內地讀書,雖然規模還不大,但趨勢已經很明顯了。我們在香港還能招到一些歐美的學生,但如果將來各種關係都緩和了,他們可能就直接去內地了,那就更沒有來香港的理由了。

  所以,我們當前比較大的挑戰,是怎麼吸引中國內地以外的學生來香港。我覺得,現在把基礎打好,深耕東南亞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是正確的方向。

  推動香港產學研一體化 需觀念革新

  中評社記者:您持續關注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和本地大學在教育、科研及人才培育上的進展。十五五規劃草案提出支持香港加快北部都會區建設。隨著河套香港園區開園,北部都會區發展進入新階段。近來香港不同界別都在談論香港“產學研”一體化的議題。您認為在推動大灣區發展及創科建設方面,香港高校應該如何做,才能更好抓住機遇、取得成果?

  劉智鵬:我認為,河套香港園區已經開園,這正是推動產學研一體化的好時機。香港應該充分發揮本地高校在創科方面的科研優勢,結合內地頂尖高校的科研力量,實現強強聯合,在香港這個平台上吸引產業落地。

  對於大灣區大學來香港開設分校這個想法,我不太同意,哪怕是北大、清華來開分校,我覺得也沒必要。想上北大、清華,直接去北京就好,為什麼要來香港?但我非常歡迎的是,北大、清華把他們最頂尖學科的科研團隊或者實驗室帶到香港來,跟我們合作。

  我們的科研團隊也很強,我們香港每天都跟歐美保持聯繫,這是一個天然優勢。至於產業落地,深圳這麼大的產業轉化能力就在旁邊,你還需要擔心嗎?沒有好的科研基礎,產業才不會來;科研基礎扎實了,產業自然就來了。我們就在河套或者北部都會區做好研發,生產環節放回內地都可以,就是這個概念。

  我們香港高校的科研能力確實很強,但成果落地就差得很遠,所以很難在香港推動產學研。根源在於香港高等教育的政策太落後、太僵化了,它不是向著產學研的方向去靠攏,而是偏向純學術研究。純學術研究當然沒問題,問題在於你的研究成果等於白白送給別人用了。

  你看杭州"六小龍"就是最好的例子,杭州政府主動去找那些科研論文,看有什麼好點子,拿來就落地開發了,就這麼簡單。我們這邊很多老師其實非常厲害,我有的時候幫他們推廣,但很難推得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香港對國家標準有偏見——或者說,還沒有適應這個標準。我們的插頭是英標的,沒問題,可以換,但其他領域呢?比如空調系統、照明系統等工程項目,還是習慣用歐標、英標,國標只能在很有限的領域占有一席之地。

  中評社記者:可以理解為在觀念上有一些需要革新的地方?

  劉智鵬:對。把這個觀念改一下,我們產學研潛在的發展空間就大得不得了。為什麼這麼說?我最近兩年多在跟進一些情況。比如有一個跟地質相關的技術,涉及土壤結構、土地質量的測試。你要挖一個洞,得先知道泥土結構怎麼樣,否則可能影響周邊結構。這種測試設備,以前全世界衹有法國人能生產,有軟件有機器。現在我們理工大學研發了一套出來,功能至少不差於法國產品,價格可能只是他們的十分之一。我幫忙推動了一下,現在已經用在一個基建項目上了。香港土木拓展處的署長還去了這家公司的發布會。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突破點。但這個突破點不在政府,而是在業界——這家公司本來擔心成本,也不想花那麼多錢用法國的設備,自己找上門來找到我這個朋友、這個團隊。

  其實香港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現在嶺南大學都在搞AI,所有大學的科研人員手裡都有各種各樣可以開發、可以落地、可以應用的科研成果。問題是我們的政府還在用英標、歐標、美標的舊觀念。改變觀念,才是思想上的根本轉變。

  對接國家“十五五”,效率是關鍵

  中評社記者:香港特首早前已經宣佈將首次制定五年發展規劃,對接國家“十五五”框架。請問您如何看待香港的“五年規劃”?您認為在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中,香港有哪些機遇和挑戰?

  劉智鵬:香港不是一個計劃經濟的經濟體,我們要把自己跟國家的規劃對接,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但我們有“一國兩制”的優勢。不過,關鍵在於,當我們去對接國家規劃的時候,我們的"對接口"必須保證有高度的效率,要能真正對得上。國家五年一個節奏,我們也得五年跟上,如果我們用十年才走完別人五年的路,那就對不上了。

  我說的對接口,指的是時間上的節奏要和諧。不是說某個項目我們對接上了就完事——如果我們真的接上了,攜手前進會越走越遠,但人家往前走,我們還在原地,結果越落越遠。人家五年肯定要跑,我們跑不上,那怎麼行?

  其實在業務層面,對接反而不是大問題,找到合適的領域就能對接上。關鍵是參與這些規劃項目的主體——不管是政府還是民間——都必須有一個意識:我們的效率必須跟得上國家的節奏。效率太重要了,一定要跟上。
全國政協委員、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嶺南大學校長特別顧問、香港歷史學家劉智鵬(中評社 盧哲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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