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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新國家安全戰略:中美“新平衡”論下的台海政策

2026-03-11 16:26:34
  中評社╱題:“美新國家安全戰略:中美‘新平衡’論下的台海政策” 作者:田賜(廣州),中山大學粵港澳發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何淼(上海),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助理研究員

  【摘要】隨著中美戰略博弈轉入戰略相持狀態,“新平衡”論開始在國內外學界廣為討論,核心理念是強調中美應實現“長期共存”。2025年12月美國政府發布新“國家安全戰略”,著重強調實現“權力平衡”和“再平衡中美貿易關係”,表明“新平衡”論已開始影響美國對華戰略認知,美國政府開始尋求同中方“長期共存”。作為中美關係中最重要最敏感的問題,新“國家安全戰略”也反映了美國涉台認知和台海政策的微妙轉變,美國開始更重視從中美力量平衡角度出發處理台灣問題,既要避免中美台海衝突,也要延緩中國國家統一進程,更要延緩當前中美力量對比對美國愈發不利的戰略態勢。“新平衡”論強調中美“競爭中共存”,對於管控中美戰略博弈風險、維持中美戰略關係穩定具有積極意義。然而,美國不會輕易放棄對華競爭,不會放棄全球霸權,更不願意支持中國國家統一,這決定了“新平衡”論無法為中美戰略博弈提供真正的最終解決方案。

  中美“戰略平衡”(strategic equilibrium)問題不是個新問題,“新平衡”(new equilibrium/new balance)也不是一個新概念。早在奧巴馬政府時期,已有學者提出中美關係“正在形成新平衡”的觀點,認為儘管兩國關係持續緊張,但從未真正“破裂”,并且已經開始形成“初步的戰略平衡”(rudimentary strategic equilibrium)。①2017年特朗普上臺後,美國明確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對手,開啓全面對華戰略競爭。在此背景下,國外學界和一些外國政治家也開始在公開場合探討中美戰略平衡問題。例如,時任新加坡副總理王瑞傑(Heng Swee Keat)就在2021年11月的一次公開演講中表示,中美必須找到“全球和平與繁榮的新平衡”(new equilibrium for global peace and prosperity)。②

  美國一度堅信可以從“實力地位”出發同中國打交道,對中美“平衡”問題缺乏足够興趣。但隨著中美戰略博弈轉入戰略相持階段,美西方學界也開始公開探討戰略平衡問題,提出中美應在戰略博弈過程中促使雙邊關係走向“新平衡”。2025年12月4日,美國政府正式公布新“國家安全戰略”。與“特朗普1.0”時代和拜登政府不同,“特朗普2.0”時代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開始強調“權力平衡”(Balance of Power)的重要性。經濟上,特朗普政府提出要“優先以互惠平等(reciprocity and fairness)恢復美國經濟的獨立性”,稱“美國優先”的外交政策旨在“再平衡(rebalance)全球貿易關係”,并著重突出“再平衡中美貿易關係”。台灣問題上,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也不再突出“支持台灣的自衛能力”(support Taiwan’s self-defense),轉而強調在“第一島鏈”內美國及其盟國要同中方“實現常規軍事力量 平衡”。

  那麼,“新平衡”如何從學術概念逐步轉化為美國對外政策理念?美國方面到底如何理解中美關係中的“平衡”問題?美國希望達成的中美“再平衡”或者“新平衡”態勢能否徹底消除台灣問題顛覆中美關係的風險隱患?

  一、美國對華戰略競爭與中美“新平衡”論的興起

  習近平主席明確指出,“中美不打交道是不行的,想改變對方是不切實際的,衝突對抗的後果是誰都不能承受的。大國競爭解決不了中美兩國和世界面臨的問題”,“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這既是從50年中美關係歷程中提煉出的經驗,也是歷史上大國衝突帶來的啓示,應該是中美共同努力的方向。”美國方面也認識到,“美中關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兩國合作可以做成很多有利於世界和平穩定的大事”。在此背景下,國內外學界開始進一步探討中美實現戰略平衡的可能性,美國政府也開始意識到短期內贏得對華戰略競爭不切實際,開始尋求與中方達成階段性的戰略平衡關係。

  (一)中美“新平衡”論的主要意涵

  目前美西方學界探討的中美“新平衡”論,關鍵詞有兩個,分別是“共存”(coexistence)和“平衡”(balance/equilibrium)。“共存”強調“美國必須學會與強大的中國和平共處”③,“要讓兩國都能够確保各自的核心利益安全”,通過“長期共存”(long-term coexistence)避免戰爭,確保“中美競爭關係不會導致武裝對抗,也不會妨礙雙方在全球問題上的合作”。④“平衡”一是強調中美力量平衡,即雙方可以維持“在亞洲的軍力平衡”(a balance of military power)⑤;二是提出中美應在戰略博弈中“在競爭與合作、國家利益與全球責任之間取得平衡”。⑥

  簡言之,當前美西方學界主張的中美“平衡”或者“新平衡”態勢,不是主張中美應當停止戰略競爭,而是要在和平共存的前提下開展競爭,并在符合雙方利益的領域繼續保持合作。如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中國商務經濟項目主任甘思德(Scott Kennedy)總結的,中美關係要走向“無衝突競爭的新常態”(new normal of competition without conflict),這種新常態“并不意味著重返相互接觸時代,但兩國將努力避免極端風險(包括徹底脫鈎和軍事衝突)”。

  從戰略競爭的角度出發,美西方學者實際上是將達成“平衡”預設為中美戰略競爭的階段性目標,強調中美雙方可以通過政策調整和相互溝通確保中美戰略競爭的風險可控。在一些美國學者看來,“實現兩國關係的新平衡,這樣的結果將增強雙方對維護自身切身利益能力的信心,防止關係惡化,并使雙方能更專注於通過解決自身不足來改善自身國情”。⑦

  (二)“新平衡”論如何影響美國對華戰略

  中美“新平衡”論在研究中興起,是中美戰略競爭逐步轉入戰略相持階段的產物。美國政府開始追求中美戰略平衡態勢,同樣也是中美戰略博弈的必然結果。

  第一,中美戰略博弈關係的特殊性和複雜性,促使美西方學界探索新的解決方案。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和中美在諸多領域存在的廣泛共同利益,決定了中美戰略博弈關係與美蘇冷戰存在本質上不同。美西方學界并非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新美國安全中心高級研究員安德魯·克雷賓涅維奇(Andrew F. Krepinevich, Jr.)就曾公開提出,“評估戰略力量平衡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遠比冷戰時期的同類努力更具挑戰性。”中美戰略博弈的“戰略平衡”關係之所以被冠以“新”字,也正是因為越來越多的西方學者認識到,經典的西方國際政治理論無法為複雜的中美戰略博弈關係提供現成的解決方案。正如國際政治學家斯蒂芬·沃爾特(Stephen M. Walt)總結的,無論現實主義、自由主義還是建構主義,“這些相互競爭的觀點都無法為管理中美競爭關係提供萬無一失的方案”,且“沒有人知道這些相互競爭的觀點哪一種會勝出”。⑧

  第二,美西方學界也認為,中美兩國均有意願、有能力推動中美關係走向“新平衡”。例如,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2025年5月公開提出,“中美可以通過同意開闢新的軍事和戰略渠道來管控雙邊競爭中的風險。”有美國學者向美國政府建議,“美國需要合理評估中國對美國利益的風險;兩國需要對中美競爭的地緣戰略環境達成共識;美國需要更新政策工具,單方面對中國施壓和關稅戰的實際成本已超過收益;美國需要重回正軌,增強聯盟夥伴關係、國際聲望和領導力,以及國家凝聚力。”⑨還有一些研究認為,中美事實上正在采取措施推動實現“新平衡”。例如,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原世界貿易組織副總幹事艾倫·伍爾夫(Alan Wm. Wolff)就認為,2025年中美經貿高層會談已經表明中美這兩個全球最大貿易國正在尋求“新平衡”。

  第三,隨著中美戰略博弈轉入戰略相持狀態,美國政府也逐步認識到美國難以輕易贏得對華戰略競爭。正如既有研究提出的,“美國軍隊雖然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但中美力量平衡已明顯向有利於中國的方向轉變。”⑩還有觀點認為,“以美國為主導的單極安全秩序和以全球化為基礎的自由放任經濟體制的時代已經結束”,因此必須著眼“探索新的大國平衡”。⑪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美國政府一度對通過“極限施壓”逼迫中方妥協讓步抱有一絲幻想。但中方堅決有力的反制措施讓美國政府充分意識到,美國已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贏得對華戰略競爭,必須與中方相向而行,穩定中美關係,確保自身利益。2025年7月,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接受美國媒體福克斯(Fox Radio)采訪時也公開承認,中美關係“正在進入某種戰略穩定期(some sort of strategic stability)”。

  因此,中美“新平衡”論被廣泛討論,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重視“權力平衡”,既是中美戰略博弈的結果,也是美西方學界給中美戰略博弈開出的“解方”,同時還是美國對華“極限施壓”持續受挫後特朗普政府對中美長期戰略競爭思路和方式的調整。正如此前美國企業研究所研究員瑞安·費達修克(Ryan Fedasiuk)在2025年10月的公開評論中所闡述的,美國政府需要在新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回答四個問題,“第一,美國應從中國獲得什麼;第二,美國與中國進行經濟和技術競爭的邊界在哪裡;第三,中國應該在世界上扮演什麼角色;第四,美國能與什麼樣的中國共存”。他認為,如果美國“沒有一個果斷的國家安全戰略來解答這些問題,美國實力變化的默認軌跡就將不是停滯,而是戰略性的衰退”。⑫


  二、“新平衡”論影響下的美國涉台認知與台海政策轉變

  作為中美關係中最重要、最敏感的問題,台灣問題是美國國內探討如何塑造中美“新平衡”的焦點,特朗普政府對台灣問題的闡釋變化更是集中反映了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對“新平衡”論的吸納,充分反映了中美戰略博弈下美國對台灣問題認知的微妙轉變。

  (一)美國各界對台海“平衡”問題的認知轉變

  在台灣問題上,美國政界和學界曾一度堅決反對中美“新平衡”或“新常態”等表述。以時任美國國會衆議長佩洛西為首的政界人士和部分學者曾公開表示,“我們看到中國試圖建立一種新常態。我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但隨著中美戰略博弈逐步進入戰略相持狀態,美國方面也逐步認識到台海力量格局發生的深刻變化。現任美國國防部政策事務副部長的埃爾布里奇·科爾比(Elbridge Colby)就曾在公開場合指出,“台海兩岸的軍事力量對比急劇失衡,現在已經到了非常緊迫的地步。這種變化實際上是由幾個不同因素造成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中國(大陸)實力的迅猛增長。”⑬

  面對台海力量格局的根本性轉變,美國學界也逐步認識到,美國過去幾十年堅持的“戰略模糊”和“雙重威懾”策略雖然“有助於避免衝突,但是時代在變化”,過去的“均衡狀態似乎長期保持穩定”,但是“隨時可能瓦解”。⑭在美國看來,即使台灣當局采取所謂“豪豬戰略”,用“不對稱戰爭”對抗中國國家統一,“能對北京形成的威懾能力也十分有限”。⑮由此,“新平衡”論也開始影響美國的涉台認知,美國學界和戰略界也開始探討如何推動台海局勢走向“新平衡”。甚至在部分美國學者看來,“如果說有一個地方能實現正確的平衡(the right balance)并帶來巨大回報,那就是台灣。”⑯

  (二)美國學界圍繞台海“新平衡”的爭論

  針對如何推動台海局勢走向“平衡”狀態,近年來美國學界和戰略界人士的認知先後經歷了從恢復“舊常態”(old normal)到實現“新平衡”的轉變。

  在2024年賴清德當局上臺和美國政府換屆前夕,美國學界開始意識到重塑台海“平衡”的重要性,其核心觀點是通過重視對華保證恢復台海“舊常態”。例如,前助理國務卿董雲裳(Susan Thornton)和美國外交政策全國委員會亞太安全論壇項目副主任李瀅(Juliet Lee)認為,“無論政治上多麼艱難,回歸‘舊常態’都刻不容緩。這需要三項權威性的保證:台北應向北京保證其不會尋求獨立;華盛頓應向北京保證其將恪守一個中國政策,并應公開坦誠地闡明這一政策;北京應向華盛頓和台北保證其將堅持和平統一的政策。”美國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計劃”項目主任葛來儀(Bonnie Glaser)、康奈爾大學教授白潔曦(Jessica Chen Weiss)、前美國副助理國務卿、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柯慶生(Thomas J. Christensen)等提出,美國在台灣問題上不能衹對中國進行“威脅”,“必須做出再保證”(Must Reassure)。還有美國學者認為,“恢復幾十年來維持和平的平衡為時不晚,但美國需要采取措施緩解中國的擔憂。”⑰

  由於民進黨當局加緊謀“獨”挑釁活動,甚至妄圖反客為主打“美國牌”,美國國內開始有越來越多的聲音認為,台灣已成為美國的“負擔”,美國不應冒中美關係顛覆的風險“保衛台灣”。在此背景下,如何塑造台海“新平衡”開始被公開討論,核心觀點是美國政府應當尋求與中方“交易”以達成“新平衡”。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美國學者認為,美國政府應當降低台灣問題的位階。例如,美國智庫昆西研究所研究員史文(Michael D. Swaine)在2025年9月25日發表評論稱,“台灣是美國重要但并非至關重要的利益。數十年來美國政策表明,與華盛頓的正式條約盟友日本和韓國不同,台灣對美國在亞洲的整體地位而言,其戰略價值有限(即便有)。”美國右翼學者、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國國務院高級顧問克里斯蒂安·惠頓(Christian Whiton)公開表示,“在與中國的競爭中,大多數關注外交政策的美國人非但沒有將台灣視為一項資產,反將其視為一項負擔。台灣不僅可能將美國拖入一場不必要的與中國的戰爭,且美國對台灣缺乏文化認同感,不認為美國必須保衛台灣。”

  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美方人士公開建議,美國政府應當通過“交易”等形式同中方一道在台灣問題上塑造“新平衡”。例如,針對“中美關係能否在惡化中實現平衡”,美國前商務部副部長、美國前駐新加坡大使雷文凱(Frank Lavin)就認為,“中美兩國可以共同努力建立更加積極和建設性的關係”,其中美國方面可以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在台灣問題上“謹慎行事,避免在維護台灣現狀的同時無意中推動‘台獨’”。2025年9月15日,美國國防政策專家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也在《紐約時報》發文稱“特朗普政府避免戰爭的最佳選擇是大膽尋求與中國達成新的協議,通過主動減少美國在該地區的國防建設來恢復台海兩岸的平衡,并讓台灣意識到美國的軍事支援既非保證亦非無限”。

  進入“特朗普2.0”時代,隨著新一屆美國政府開始愈發強調干涉台灣問題的現實收益,一種關於台海“平衡”的新觀點也開始被一部分美國學者公開討論,那就是台灣當局可以依靠自身實力推動實現台海“新平衡”。例如,美國前副總統哈里斯的國家安全顧問菲利普·戈登(Philip H. Gordon)和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何瑞恩(Ryan Hass)2025年9月在《外交事務》雜志上發表的題為“沒有人失去台灣:台灣目前依然安全穩定”(Nobody Lost Taiwan:The Island Remains Secure and Stable—for Now)的文章就提出,“台灣對中國大陸滲透行動的準備也比許多人(包括北京方面)意識到的要充分”,“台灣還擁有幾乎所有其他美國夥伴都夢寐以求的優勢:經濟實力,可以作為安全的基礎”,而且“除了核能和死刑之外,台灣三個主要政黨幾乎在所有問題上都達成了共識”,因此“對台灣未來的擔憂可以理解,但也有些誇大其詞”,“即使美國的支持減少,但如果台灣能够正確打好這些牌,它就能繼續繁榮發展”,使台灣海峽走向“一個新的平衡狀態”。

  在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宣稱中美關係進入“戰略穩定期”的背景下,依靠台灣自身實現台海“新平衡”的觀點既可以被解讀為美國政府增加台灣當局拒統“信心”,也可以被視為對特朗普政府減少對台支持的“辯護”。但無論如何解讀,此類觀點背後的邏輯與中美“新平衡”論是一致的,那就是美國不應冒損害中美戰略穩定的風險無條件支持賴清德當局。

  (三)美國台海政策的轉變

  美國學界和戰略界愈發希望台海局勢走向“一個新的平衡狀態”,歸根結底是意識到美國再難以一味通過對華施壓阻擋中國國家統一進程。在此背景下,美國政府也不得不重新審視固有“平衡”策略,開始在台海政策調整過程中積極融入和吸納“新平衡”論。

  2025年12月4日,美國發布新“國家安全戰略”。與此前拜登政府將“對台六項保證”寫入“國家安全戰略”、強調要“信守根據‘與台灣關係法’作出的承諾,支持台灣自衛”不同,特朗普政府在新“國家安全戰略”中既沒有提“對台六項保證”,也沒有提“與台灣關係法”,更沒有“支持台灣自衛”,而是重點強調台灣問題對“常規軍事力量平衡”(conventional military balance)的重要性。在特朗普政府看來,“台灣問題備受關注,部分原因是台灣在半導體生產領域占據主導地位,但更主要原因是台灣直通第二島鏈,并將東北亞和東南亞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戰區”,因此為了避免統一後中美在亞太地區走向力量失衡,特朗普政府強調“美國及美國的盟國需要提升自身的能力,降低台灣被‘奪取’或力量失衡的可能性”,且台灣當局為此也需要“繼續堅持增加軍事開支”。

  涉台表述變化的背後,是“特朗普2.0時代”美國對台海“平衡”問題的理解發生了變化。過去美國政府無論是不斷加強與台灣地區官方往來、不斷策動對台軍售、加深美台軍事勾連、助台拓展所謂“國際空間”、拉攏其他國家插手台灣問題,還是支持台灣當局發展所謂的“豪豬戰略”、配合台灣當局鼓吹“不對稱作戰能力”,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謀求以“兩岸平衡”來“維持現狀”。但新版“國家安全戰略”表明,美國政府開始更重視從中美戰略平衡的角度出發處理台灣問題,將美西方學界的“新平衡”論融入美國的台海政策中。

  從“共存”的角度出發,新“國家安全戰略”表明特朗普政府認可中美“長期共存”的重要性,試圖通過淡化台海風險、弱化對台“支持”和降低台灣問題位階的方式穩定台海局勢,避免中美武裝衝突。從“平衡”的角度出發,美國政府也試圖通過策動盟國和台灣當局提升軍力維持“常規軍事力量平衡”,既要延緩中國國家統一進程,更要延緩當前中美力量對比對美國愈發不利的戰略態勢。


  三、“新平衡”論與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的影響

  總體來看,“新平衡”論影響下的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對於穩定中美關係和管控台海風險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是也有較明顯的局限性。尤其在台灣問題這一中美關係中最重要最敏感的問題上,美國雖然不再強調“支持台灣自衛”,但卻仍公開把中國國家統一視為影響中美戰略平衡的隱患,事實上反對中國國家統一,因此台灣問題顛覆中美關係的潛在風險仍未消除。

  (一)積極意義

  從中方角度出發,美國強調中美戰略平衡的重要性,開始一定程度上接受“新平衡”論,釋放出的最積極信息是:中方沒有在前一階段的競爭中處於下風,并且已階段性地取得了反干涉鬥爭的勝利。事實上,自佩洛西竄台事件後,就有一部分美國人士意識到重塑台海戰略平衡的重要性。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的主任韓磊(Paul Haenle)、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研究分析師納塔涅爾·謝爾(Nathaniel Sher)等美國學者就提出,“佩洛西在台北的停留使得(兩岸關係)的行動-反應循環陷入越來越不穩定的平衡狀態(unstable equilibrium)”。“新平衡”論在美國學界被公開討論并被吸納入“國家安全戰略”,表明美國雖然主觀上依然不願意看到中國統一,但中美戰略博弈的客觀現實壓力已經開始迫使美國不得不尊重中方核心利益,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

  賴清德當局上臺近兩年以來,在島內大搞“綠色恐怖”,不斷升高台海緊張局勢,策動兩岸“脫鈎斷鏈”,推動實施“以武謀獨”,甚至還公然拋出了“綏靖無用論”,甘當“麻煩製造者”,妄圖主動製造風險藉機“綁架”美國台海政策。如果未來美國政府能進一步充分認識到賴清德當局“台獨”極端分裂行徑對中美關係和美國自身利益的巨大風險,明確反對“台獨”,不支持、不參與、不配合且不縱容賴清德當局的謀“獨”挑釁活動,極少數“台獨”分裂分子把中美拖入衝突對抗的風險必然降低。這既符合中美雙方利益,有利於實現台海和平穩定,也契合美西方學界乃至國際社會對中美關係實現“新平衡”的期待。

  (二)局限性

  雖然“新平衡”論對中美關係和台灣問題有一定積極意義,但局限性也較為明顯。尤其在台灣問題上,從美西方學界對“新平衡”問題的公開討論看,以美國為首的外部勢力仍將是中國國家統一的突出障礙。

  第一,無論是美西方學界討論的中美“新平衡”,還是美國政府希望達成的中美“新平衡”態勢,都與中方期待的中美新型戰略關係相去甚遠。習近平主席早已明確指出,“中國沒有超越或者取代美國的規劃,美國也不要有打壓遏制中國的打算。”中方學者也已充分闡明立場,強調真正有利於中美兩國和全球發展利益的“新平衡”態勢,應當“基於平等和相互尊重”,這就要求“美國及其西方盟國必須糾正對華戰略競爭中的非理性主義”,“必須停止干涉中國內政”。⑱但美國希望達成的中美“新平衡”態勢實質上衹是一種階段性的緩和狀態,是基於實用主義邏輯而提出的對美國競爭力下降的階段性解決方案,是一種競爭主導下的共存。因此,美國政府在新“國家安全戰略”中依然強調對亞太地區“要從優勢地位出發進行領導”(Leading from a Position of Strength),美國學界更是依舊寄希望“中國配合美國塑造和改造中國的嘗試”。⑲這表明,美國國內根深蒂固的零和博弈思維仍將長期對中美關係造成負面影響。

  第二,在台灣問題上,“特朗普2.0”時代的美國事實上依舊遵循現實主義的權力制衡邏輯。正因此,在探討實現中美關係和台海“新平衡”的同時,美國政界人士繼續公開鼓吹所謂的“中國(大陸)對台灣的迫在眉睫的威脅”,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依然強調“通過保持軍事優勢來威懾并防止台灣衝突是一項優先事項(a priority)”,美國政府也公然配合賴清德當局操弄“台灣地位未定論”,妄稱《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等文件“均未決定台灣最終的政治地位”,宣稱“中國扭曲二戰時期文件支持其脅迫台灣行動”,“這些文件都沒有決定台灣的最終政治地位”。美國學界也堅稱要保持對華威懾。例如,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研究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就公開表示,“特朗普政府此前取消賴清德原定過境紐約行程是錯誤的”,因為“這將削弱美國在台海的威懾力”。甚至還有一些美國學者近年來公開提出美國可以考慮開始將一個中國政策改稱“兩岸政策”(cross-Strait policy),用以和一個中國原則相區別。

  由此可見,無論是美國學界提出的台海“再保證”論或“新平衡”論、美國官員拋出的“戰略穩定期”論,還是新“國家安全戰略”中的涉台新表述,內容和目標不僅不包含支持中國國家統一,甚至還表現出更加鮮明的以極限施壓和“交易模式”逼迫誘導中方妥協讓步的訛詐色彩。這決定了中美在台灣問題上的結構性矛盾不會因中美“新平衡”論的出現而消失,美國策動實施“以台制華”仍將是影響中美關係和台海和平穩定的突出負面因素。

  第三,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台灣島內一些政治勢力出於各種目的,也開始把台海“新平衡”寄托在美國對華戰略威懾上,公開呼應美國“加強威懾以阻止中國(大陸)侵略”的論調。⑳這也說明,即便特朗普政府有意維護中美關係大局穩定,即便中美關係在一定階段內形成了戰略穩定狀態,台灣島內的“親美派”“務實台獨派”和美國國內的“親台派”仍會藉“維持現狀”之名行“台獨”分裂之實,不斷干擾破壞中美關係及台海和平穩定。

  簡而言之,美國政府雖有意推動中美關係和台海局勢走向新的和平穩定態勢,但其期待的“新平衡”態勢是中國沒有實現國家統一的“跛腳戰略平衡”,希望維護的台海和平穩定是兩岸分隔狀態下的“虛假和平穩定”。這從根本上決定了中美“新平衡”論不可能真正為中美戰略平衡關係的形成提供理論基礎,以美國為首的外部勢力干涉始終是中國國家統一面臨的突出障礙。

  結語

  綜上所述,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反映出美國政府處理中美戰略博弈的思路發生了較大變化,開始逐步接受學界提出的“新平衡”論,強調中美“共存”的重要性。美國對中美戰略博弈的認知轉變,不僅進一步證明中美戰略博弈已經步入戰略相持狀態,也表明特朗普政府謀求調整對華戰略競爭的具體思路,試圖用“共存中競爭”的“持久戰”思維取代“從實力地位出發”的“速勝論”。但問題在於,美國不會輕易放棄對華競爭,更不會放棄全球霸權,因此“新平衡”論影響下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雖一定程度上有助於實現中美關係的階段性穩定,但無法給中美戰略博弈提供最終解決方案。評判台海“平衡”還是“失衡”的標準始終衹有一個,那就是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現狀是否受到衝擊。中國統一才是徹底實現台海和平穩定問題的唯一“解藥”。美國政府衹有將不支持“台獨”的表態體現在具體行動上,明確反對“台獨”,停止武裝台灣,支持中國統一,台灣問題對中美關係的潛在顛覆性風險才能徹底消除,中美關係才有機會走向符合兩國和全球發展利益的真正的戰略平衡態勢。

  注釋:

  ①Da Wei, “Emerging New Equilibrium in China-US Relations”,China-US Focus, October 28 , 2016, https://www.chinausfocus.com/foreign-policy/emerging-new-equilibrium-in-china-us-relations.

  ②“US, China must find new equilibrium for global peace and prosperity: DPM Heng Swee Keat”, The Straits Times, November 30, 2021, https://www.straitstimes.com/singapore/politics/us-china-must-find-new-equilibrium-for-global-peace-and-prosperity-dpm-heng-swee.

  ③Andrew Latham and Arta Moeini, “Unraveling China’s Grand Strategy”, The Institute for Peace & Diplomacy, February 26, 2025, https://peacediplomacy.org/2025/02/26/unraveling-chinas-grand-strategy-its-aim-is-to-erode-u-s-global-hegemony-not-seek-world-domination/.

  ④⑤“Addressing a Resurgent China: A New Mindset for Strategic Competition”, The Henry L. Stimson Center, September 15, 2025, https://www.stimson.org/2025/addressing-a-resurgent-china-a-new-mindset-for-strategic-competition/.

  ⑥“China, US holding talks on economic, trade issues”, China Daily, September 15, 2025, https://www.chinadailyasia.com/hk/article/619893.

  ⑦⑨Ryan Hass, “U.S.-China relations: The search for a new equilibrium”,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 February 2020,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u-s-china-relations-the-search-for-a-new-equilibrium/.

  ⑧“U.S.-China Relations for the 2030s: Toward a Realistic Scenario for Coexistence”,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October 17, 2024,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24/10/us-china-relations-for-the-2030s-toward-a-realistic-scenario-for-coexistence?lang=en.

  ⑩“Asia in Flux: The U.S., China and the Search for a New Equilibrium ”, 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15 May 2025 , https://www.crisisgroup.org/sites/default/files/2025-05/347-asia-in-flux.pdf.

  ⑪“Conference Explores China’s Strategic Posture in a Rapidly Changing Global Economy”,The Stanford Center on China's Economy and Institutions,May 29, 2025, https://sccei.fsi.stanford.edu/news/conference-explores-chinas-strategic-posture-rapidly-changing-global-economy.

  ⑫Ryan Fedasiuk, “The War for America’s China Policy”, October 03, 2025,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https://www.aei.org/articles/the-war-for-americas-china-policy/.

  ⑬“The Evolving Military Balance in the Taiwan Strait”,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October 7, 2021, https://www.cfr.org/event/evolving-military-balance-taiwan-strait.

  ⑭Sean Monaghan, “The Risks of Rushing to Denial in the Taiwan Strait”,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March 24, 2025, https://www.csis.org/analysis/risks-rushing-denial-taiwan-strait.

  ⑮“美國外交政策精英如何看待台海問題”,中美印象,2025年7月25日,https://zmyx.info/how-us-foreign-policy-elite-see-taiwan-issue/。

  ⑯Oriana Skylar Mastro and Brandon Yoder, “The Taiwan Tightrope Deterrence Is a Balancing Act, and America Is Starting to Slip”, Foreign Affairs, May 20, 2025,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taiwan/taiwan-tightrope-mastro.

  ⑰Oriana Skylar Mastro,“This Is What America Is Getting Wrong About China and Taiwan”, The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6, 2023, https://www.nytimes.com/2023/10/16/opinion/china-us-taiwan-war.html.

  ⑱Wang Dong, “The new equilibrium: The stabilization of Sino-American relations is a prerequisite for mutual growth”, Global Cooperation and Understanding (iGCU) at Peking University, https://en.igcu.pku.edu.cn/info/2203/3058.htm.

  ⑲Shambaugh, David, 'Elusive Equilibrium', Breaking the Engagement: How China Won & Lost America (New York, 2025; online edn, Oxford Academic, 22 May 2025).

  ⑳Jason Hsu, “Towards a New Equilibrium: Strategic Deterrence on the Taiwan Strait Crisis”,The Institute of World Politics, October 29, 2024, https://www.iwp.edu/towards-a-new-equilibrium-strategic-deterrence-on-the-taiwan-strait-crisis/ .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6年1月號,總第337期,P2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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