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1月25日電／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李其澤在中評智庫基金會主辦的《中國評論》月刊1月號發表專文《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演進及其影響》，作者表示：本文致力於系統性考察中國人工智能戰略自2015年以來的演進軌跡，深入分析其對國內社會經濟結構與國際競爭格局的重塑效應。研究發現，中國的人工智能戰略經歷了從分散探索到統一規劃、從產業政策到國家戰略、再到全面深化實施的根本性轉變。2025年8月國務院發布的《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標誌著該戰略進入以“全面賦能”和“共享發展”為核心的新階段。這一戰略不僅重構了中國的產業結構、治理模式與社會形態，更在全球範圍內促進了人工智能競合格局的重塑。本文構建了評估人工智能戰略對內外環境重塑作用的分析框架，涵蓋技術創新、產業發展、社會治理、人機協同、智能原生、數字治理等維度，揭示了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獨特性在於舉國體制與市場機制的有機結合、應用驅動的發展模式，以及對數據資源的戰略性利用。文章內容如下：
一、前言
人工智能作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驅動力，正在重新定義國家競爭力的內涵與邊界。斯坦福大學人工智能研究所的年度報告明確指出，人工智能技術已從實驗室走向現實世界，成為衡量國家科技實力與未來發展潛力的關鍵指標。在這一全球競爭的新賽道上，中國憑藉其獨特的制度優勢、市場規模與數據資源，迅速崛起為與美國並駕齊驅的人工智能超級大國。〔1〕
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形成與發展並非偶然的政策選擇，而是在全球科技競爭加劇、產業轉型升級需求迫切的背景下，基於對未來發展趨勢的戰略判斷而做出的系統性回應。這一戰略演進過程具有深刻的理論意義與實踐價值，為理解後發國家如何在新興技術領域實現跨越式發展提供了重要案例。
2025年8月26日，國務院發布《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標誌著中國人工智能戰略進入更加系統化、全面化的新階段。〔2〕這一戰略文件不僅提出了明確的階段性目標：到2027年實現人工智能與六大重點領域廣泛深度融合，到2030年智能經濟成為重要增長極，到2035年全面步入智能經濟和智能社會發展新階段。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中國人工智能戰略從“技術突破”向“全面賦能”的戰略躍升。
本文的核心問題在於：中國人工智能戰略是如何演進的？這一演進過程如何重塑了中國的內部環境與外部環境？
首先，系統梳理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演進脈絡，識別其發展的關鍵節點與轉折點，分析戰略目標、重點任務與實施路徑的變化軌跡。哈佛大學貝爾弗科學與國際事務中心的研究指出，理解中國人工智能戰略需要將其置於更廣泛的國家發展戰略框架中進行考察。〔3〕本文分析中國人工智能戰略實施的體制機制與政策工具，揭示其獨特性與有效性。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其政府主導的協調機制與多元化的政策工具組合，即舉國體制與市場機制的有機結合。
其次，全面評估中國人工智能戰略對國內環境的作用，包括產業結構調整、治理模式變革、就業結構變化與社會文化適應等多個維度。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研究表明，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正在深刻改變中國社會的運行方式與治理邏輯。〔4〕
最後，深入考察中國人工智能戰略對國際環境的影響，特別是對全球人工智能競爭格局、國際合作模式與地緣政治態勢的影響。喬治城大學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的研究顯示，中國人工智能能力的快速提升正在重塑全球技術競爭的基本格局。〔5〕因此，本文將探討“人工智能＋”行動所提出的“普惠共享”理念如何影響國際人工智能合作。
二、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演進歷程與制度機制
1.萌芽階段（2015年前）：分散探索與技術積纍
中國對人工智能的戰略關注並非始於2015年，而是可追溯至更早的科技發展規劃中。這一時期的人工智能發展主要處於技術積纍與基礎奠定階段，研究活動相對分散，缺乏統一的戰略規劃與系統性政策支持，但為後來的戰略性發展積纍了重要的技術基礎與人才儲備。
早在2006年，中國政府發布的《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就將智能感知、自主決策等相關技術列為重點發展領域。〔6〕雖然當時尚未明確提出“人工智能”的概念，但這一規劃為相關技術的發展提供了政策支持與資源保障。
在21世紀初的十五年間，中科院自動化研究所、清華大學智能技術與系統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大學、西安交通大學等機構在模式識別、機器學習、自然語言處理、計算機視覺等基礎領域開展了探索性研究工作。〔7〕這些研究工作雖然相對分散，但為中國人工智能技術的後續發展奠定了重要的理論基礎與人才基礎。
這一時期中國互聯網企業的快速發展為後來的人工智能戰略奠定了重要基礎。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等企業通過搜索引擎、電子商務、社交網絡等業務積纍了大量數據資源與豐富的應用場景，並開始探索機器學習、數據挖掘等技術的商業應用。〔8〕
2.起步階段（2015－2017年）：戰略覺醒與政策聚焦
2015年可視為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發展的重要轉折點。這一年，國務院發布了《中國製造2025》，首次將人工智能列為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9〕該規劃明確提出要“突破新一代信息技術”，重點發展人工智能、量子通信、集成電路等前沿技術，標誌著中國政府開始將人工智能技術視為國家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同年發布的《關於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進一步強化了這一戰略定位。〔10〕該指導意見提出了“互聯網＋人工智能”的發展思路，鼓勵人工智能在製造、農業、能源、金融、商務、家居、交通、教育、醫療、旅遊等重點領域的深度應用，為人工智能技術的產業化發展指明了方向。
2016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啟動了“互聯網＋”人工智能三年行動實施方案，明確了人工智能技術研發與產業化的具體目標與重點任務。〔11〕這一行動方案的實施標誌著中國人工智能發展開始從理念倡導轉向具體行動，從分散投入轉向集中突破。
這一階段的重要特徵是政策目標的明確化與實施路徑的具體化。政府不再僅僅將人工智能視為一般性的技術領域，而是明確將其定位為關係國家競爭力的戰略性技術。
3.系統化發展階段（2017－2024年）：國家戰略與整體布局
2017年7月，國務院發布《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這是中國首個國家層面的人工智能發展戰略，標誌著中國人工智能戰略進入了系統化發展階段。〔12〕這一規劃不僅提出了明確的戰略目標，更構建了完整的政策體系與實施框架。
《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提出了著名的“三步走”戰略目標：到2020年人工智能總體技術與應用與世界先進水平同步，人工智能核心產業規模超過1500億元；到2025年人工智能基礎理論實現重大突破，部分技術與應用達到世界領先水平，人工智能核心產業規模超過4000億元；到2030年成為世界主要人工智能創新中心，人工智能理論、技術與應用總體達到世界領先水平，核心產業規模超過1萬億元。
《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發布後，各部門、各地區迅速跟進，形成了相對完善的政策支撐體系。2017年12月，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促進新一代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三年行動計劃（2018－2020年）》；〔13〕 2018年，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等部門聯合發布《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標準體系建設指南》；〔14〕同年，教育部發布《高等學校人工智能創新行動計劃》。〔15〕
在治理框架方面，2019年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專業委員會發布《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提出了“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的治理理念。〔16〕在法律法規層面，相繼出台了《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深度合成規定》《算法推薦管理規定》等法律法規，為人工智能技術的健康發展提供了法律保障。〔17〕
這一階段的重要特徵是戰略規劃的系統性與政策實施的協調性。中國不僅制定了明確的戰略目標，更建立了相對完善的政策體系與實施機制。
4.深化實施階段（2025年至今）：“人工智能＋”行動的戰略升級
2025年8月26日，國務院發布《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標誌著中國人工智能戰略進入新的深化實施階段。〔18〕這一戰略文件的發布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義，它不僅是對過去人工智能戰略的深化與延續，更是對未來發展方向的系統謀劃，代表了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理念的重要創新與升級。
“人工智能＋”行動明確提出了六大重點領域的系統化推進方案，每個領域都有具體的目標、任務與措施：
“人工智能＋科學技術”領域重點是加速科學發現進程，推動人工智能驅動的新型科研範式。建設科學大模型，推動基礎科研平台與重大科技基礎設施智能化升級。驅動技術研發模式創新，推動人工智能與生物製造、量子科技、6G等領域技術協同創新。這一部署體現了對人工智能技術作為“科學工具”作用的重視。
“人工智能＋產業發展”領域重點是培育智能原生新模式新業態，推動產業全要素智能化發展。推進工業全要素智能聯動，加快人工智能在設計、中試、生產、服務、運營全環節落地應用。這一部署突出了“智能原生”這一重要概念，代表了從“人工智能賦能傳統產業”到“人工智能原生產業”的戰略躍升。
“人工智能＋消費提質”領域重點是拓展服務消費新場景，培育產品消費新業態。大力發展智能網聯汽車、人工智能手機與電腦、智能機器人、智能家居等新一代智能終端。這一部署體現了對人工智能技術改善民生、提升生活品質作用的重視。
“人工智能＋民生福祉”領域重點是創造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推行更富成效的學習方式，打造更有品質的美好生活。創新智能學伴、智能教師等人機協同教育教學新模式，探索推廣人人可享的高水平居民健康助手。這一部署突出了“人機協同”這一重要理念。
“人工智能＋治理能力”領域重點是開創社會治理人機共生新圖景，打造安全治理多元共治新格局，共繪美麗中國生態治理新畫卷。構建面向自然人、數字人、智能機器人等多元一體的公共安全治理體系。這一部署代表了對傳統治理概念的重大創新。
“人工智能＋全球合作”領域重點是推動人工智能普惠共享，共建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體系。把人工智能作為造福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支持聯合國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中發揮主渠道作用。這一部署體現了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承擔大國責任的戰略意圖。
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成功實施，很大程度上得益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舉國體制的有效運行與創新發展。這一體制既不同於計劃經濟時代的完全政府主導模式，也不同於純粹市場經濟的完全自發調節模式，而是政府與市場、國有與民營、中央與地方、產學研各類主體協調配合、優勢互補的有機統一體。
在國家層面，中國建立了以國務院為核心、多部門協同的人工智能發展統籌協調機制。根據“人工智能＋”行動要求，國家發展改革委承擔統籌協調職責，推動形成工作合力。科技部牽頭的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推進辦公室負責統籌協調人工智能發展的重大事項、重要政策、重點項目。
這一機制的最大優勢在於能夠有效整合各部門、各地區、各類主體的資源與力量，避免重復建設與惡性競爭，形成推進人工智能發展的強大合力。在具體實施層面，科技部、工信部、發改委、教育部、財政部、中科院等多個部門都制定了相應的配套政策與實施方案，形成了較為完整的政策體系。〔19〕
在中央統一規劃指導下，各省市結合自身實際制定了具體的人工智能發展規劃與政策措施。截至2024年底，全國31個省區市都發布了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或行動計劃，形成了中央與地方上下聯動、協調推進的實施格局。〔20〕
三、人工智能戰略對中國內部的影響
1.產業結構的根本性轉型與智能經濟的崛起
“人工智能＋”行動將推動中國產業結構發生更加深刻的轉型。根據行動目標，到2027年智能經濟核心產業規模快速增長，到2030年智能經濟成為經濟發展的重要增長極。這一目標的實現將標誌著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的根本性變革。
在製造業領域，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推動了“中國製造”向“中國智造”的轉變。據工信部統計，截至2024年底，中國已建設各類數字化車間與智能工廠超過1.2萬個，製造業數字化轉型指數達到68.7。〔21〕海爾集團的卡奧斯工業互聯網平台服務企業超過85萬家，連接設備超過1億台套，實現了製造業的全要素智能化升級。〔22〕
在服務業領域，人工智能技術催生了大量新業態、新模式、新服務。以金融業為例，中國移動支付交易規模在2024年達到658萬億元人民幣，人工智能技術在風險識別、反欺詐檢測、智能投顧、精準營銷等環節發揮了關鍵作用。〔23〕螞蟻金服的風控系統運用機器學習算法，使得小微企業的貸款審批時間從數天縮短到秒級，不良貸款率控制在1%以下。〔24〕
2.社會治理模式的系統性變革
“人工智能＋”行動對社會治理提出了系統化的創新方案，強調開創社會治理人機共生新圖景、打造安全治理多元共治新格局、共繪美麗中國生態治理新畫卷。〔25〕這一部署代表了對傳統治理模式的根本性創新。
在政務服務領域，行動提出安全穩妥有序推進人工智能在政務領域應用，打造精準識別需求、主動規劃服務、全程智能辦理的政務服務新模式。上海市政府推出的“一網通辦”平台運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智能導辦與智能審批，使得95%以上的政務服務事項實現了“一次辦成”，辦事時間平均縮短70%。〔26〕
在城市治理領域，行動提出有序推動市政基礎設施智能化改造升級，探索面向新一代智能終端發展的城市規劃、建設與治理，提升城市運行智能化水平。杭州城市大腦項目覆蓋交通、城管、文旅、衛健等11個領域48個應用場景，接入數據超過100億條，使全市交通效率提升15.3%，救護車到達現場時間縮短49.6%。〔27〕
3.就業結構與工作方式的深刻變革
“人工智能＋”行動也在改變傳統工作崗位的內容與方式。行動探索人機協同的新型組織架構與管理模式，推動在勞動力緊缺、環境高危等崗位應用人工智能技術。在製造業，工業機器人與人類工人協同作業已成為主流模式；在服務業，智能客服與人工客服的結合大大提升了服務效率與質量。
為應對人工智能技術對就業的衝擊，行動提出加強人工智能應用就業風險評估，引導創新資源向創造就業潛力大的方向傾斜。同時大力支持開展人工智能技能培訓，激發人工智能創新創業與再就業活力。全國已建立人工智能技能培訓基地超過500個，年培訓規模超過100萬人次。
4.民生福祉的全面提升與社會服務創新
“人工智能＋”行動將民生福祉作為重要領域，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在醫療、文化等領域的深度應用，全面提升公共服務質量與民生保障水平。
在教育領域，科大訊飛的智能教育產品已應用於全國32個省市自治區，服務師生超過1億人。其智適應學習系統能夠根據學生的學習特點與知識掌握情況，自動調整教學內容與難度，實現真正的個性化教育。據評估，使用人工智能輔助教學的學校，學生學習成績平均提升15%，學習興趣與積極性顯著增強。〔28〕
在醫療健康領域，行動提出探索推廣人人可享的高水平居民健康助手，有序推動人工智能在輔助診療、健康管理、醫保服務等場景的應用。〔29〕中國平安的人工智能醫生系統已服務超過6億用戶，纍計提供醫療諮詢服務超過20億次，診斷準確率超過92%。〔30〕推想科技的人工智能醫學影像產品已覆蓋全球30多個國家與地區，協助醫生完成超過3000萬例影像診斷。其肺部人工智能產品在新冠肺炎診斷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診斷準確率達到96%，大大提升了診斷效率。〔31〕
在文化娛樂領域，行動推動人工智能在繁榮文化生產、增強文化傳播、促進文化交流中展現更大作為，〔32〕利用人工智能輔助創作更多具有中華文化元素與標識的文化內容。人工智能技術在影視製作、遊戲開發、音樂創作、文學創作等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催生了數字人主播、人工智能繪畫、人工智能作曲等新興文化業態。〔33〕
5.數據要素市場化與算力基礎設施體系化
“人工智能＋”行動對數據供給與算力建設提出了系統化要求，這將推動數據要素市場化進程與算力基礎設施的體系化發展。
在數據供給方面，行動提出以應用為導向，持續加強人工智能高質量數據集建設，完善適配人工智能發展的數據產權與版權制度，推動公共財政資助項目形成的版權內容依法合規開放。〔34〕這一部署將推動數據要素的市場化配置，釋放數據價值。
中國已建成全球最大的數據資源體系。截至2024年底，中國數據產量約占全球總量的23%，數據要素市場規模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35〕國家智慧教育平台、國家醫療健康大數據平台、國家工業互聯網大數據中心等重大數據基礎設施相繼建成，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了豐富的數據資源。
在算力建設方面，截至2024年底，中國算力總規模達到230 EFLOPS，位居全球第二；智能算力規模達到95 EFLOPS，增速達到80%。〔36〕“東數西算”工程全面啟動，8個國家算力樞紐節點、10個國家數據中心集群基本建成，東西部算力供需更加均衡。
在人工智能芯片方面，中國企業取得重要突破。華為昇騰910B芯片性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寒武紀、比特大陸、地平線等企業在人工智能芯片設計與製造方面也取得重要進展。〔37〕但在高端人工智能芯片領域，中國仍然面臨技術與供應鏈的挑戰。
四、人工智能戰略對國際的影響
1.全球人工智能格局的重構與中國方案
“人工智能＋”行動明確提出推動人工智能普惠共享，共建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體系，這標誌著中國人工智能戰略的國際視野進一步拓展，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解決方案。行動提出把人工智能作為造福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打造平權、互信、多元、共贏的人工智能能力建設開放生態。〔38〕這一戰略定位體現了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大國責任擔當，也反映了中國對人工智能技術全球影響的深刻認識。
在國際合作方面，中國通過“數字絲綢之路”倡議，向發展中國家提供人工智能技術與解決方案。截至2024年底，中國已與32個國家簽署了數字絲綢之路合作諒解備忘錄，在亞洲、非洲、拉美等地區援建了超過100個數字基礎設施項目。〔39〕華為、阿里巴巴、騰訊、科大訊飛等中國企業的人工智能產品與服務已覆蓋全球150多個國家與地區。
行動支持聯合國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中發揮主渠道作用，〔40〕探索形成各國廣泛參與的治理框架，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中國積極參與聯合國人工智能治理相關工作，推動制定《人工智能全球治理原則》，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貢獻中國智慧。在多邊合作方面，中國通過金磚國家、上海合作組織、亞太經合組織等多邊機制，加強人工智能領域的國際合作。2024年，中國倡議成立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聯盟”得到50多個國家的積極響應，成為南南合作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平台。〔41〕
2025年7月26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於上海舉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上正式提出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的倡議，主張構建開放、包容、公平與安全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架構。此舉被視為中國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領域中尋求制度性話語權的重要標誌。李強在會議上指出，人工智能技術的迅速發展為世界經濟增長與社會進步帶來新動能，但也伴隨安全、倫理與治理等新挑戰，因此需要建立一個多邊協調機制來平衡創新與風險。〔42〕
同日，中國政府發布《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提出以“尊重主權、發展導向、安全可控、公平普惠、開放合作”為核心的五大治理原則，並明確規劃十三項重點行動方向，包括：強化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促進數據資源共享、完善法律與倫理規範、推進國際標準化合作、強化演算法安全治理、促進產學研協同創新，以及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在能源、農業、醫療、教育等領域的落地應用。《行動計劃》強調要防範人工智能帶來的負面外部性，包括演算法偏見、數據壟斷、技術濫用與數據安全風險，並倡議建立具有透明性、可追溯性與問責性的治理機制。文件中特別指出，人工智能的發展與治理應兼顧各國的發展階段、社會結構與文化差異，避免形成新的“數字鴻溝”與“技術霸權”。〔43〕
該倡議被認為是中國試圖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體系中提供“中國方案”，意在以多邊主義與南南合作為基礎，推動全球科技治理的制度多元化與價值平衡。中國提出的人工智能治理理念強調技術發展與人類福祉的平衡，主張人工智能技術應該服務於全人類的共同利益，反對人工智能技術被少數國家壟斷。這一理念得到了廣大發展中國家的支持，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更加包容與平衡的視角。
2.“一帶一路”倡議與南南合作的深化
“人工智能＋”行動特別強調深化與發展中國家的人工智能合作，這與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相呼應，為南南合作注入了新的內容。〔44〕通過“數字絲綢之路”，中國向發展中國家提供人工智能技術、產品與服務，幫助這些國家提升數字基礎設施水平與人工智能能力。中國企業在非洲、拉美、東南亞等地區建設了大量智慧城市、智能交通、數字政府等項目，為當地經濟社會發展做出了貢獻。
中國還通過人才培訓、技術轉讓、產業合作等方式，幫助發展中國家培養人工智能人才，建立人工智能產業鏈。“一帶一路”倡議下的“國際科技合作計劃”“人工智能合作中心”等項目，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學習與合作的平台。
這一戰略不僅有助於提升中國在發展中國家的影響力，更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替代性的發展路徑。與西方國家強調的“技術聯盟”與“價值聯盟”不同，中國強調“互利共贏、共同發展”，這一理念獲得了廣大發展中國家的支持。
五、結論
中國的人工智能戰略具有以下獨特特徵：第一，強調政府的戰略引領作用，通過頂層設計與統籌協調來推動人工智能發展；第二，注重應用驅動，通過豐富的應用場景來促進技術創新與產業發展；第三，重視數據資源的戰略價值，通過數據開放與共享來釋放人工智能技術潛力；第四，強調國際合作與競爭並重，既要維護國家安全，又要推動全球合作。這一戰略不僅將推動中國經濟社會的深刻變革，也將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與治理產生重要影響；並在促進技術創新的同時確保安全可控，在追求發展的同時實現普惠共享，在維護國家利益的同時推動國際合作。
基於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四點建議：
第一，強化人工智能基礎研究與核心技術突破。雖然中國在人工智能應用方面取得了顯著成就，但在基礎理論、核心算法、高端芯片等關鍵領域仍然面臨挑戰。應加大對基礎研究的投入，建立更加完善的基礎研究體系，培育更多的原創性成果。
第二，加強人工智能人才培養與引進。人才是人工智能發展的第一資源。應完善人工智能人才培養體系，加強跨學科人才培養，創新人才評價機制，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充足的人才支撐。
第三，完善人工智能治理法律框架。推進人工智能健康發展相關立法工作，優化人工智能相關安全評估與備案管理制度。建立健全人工智能技術監測、風險預警、應急響應體系，確保人工智能技術安全可控發展。
第四，深化國際交流與合作。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前提下，深化人工智能領域高水平開放，推動人工智能技術開源可及，幫助全球南方國家加強人工智能能力建設，彌合全球智能鴻溝。
展望未來，中國人工智能戰略將繼續深化實施，對國內外環境的重塑作用將更加顯著。在國內層面，智能經濟將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人機協同將成為工作與生活的新常態，智能治理將推動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在國際層面，中國將在全球人工智能競爭與合作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貢獻更多的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
注釋：
〔1〕Kai－Fu Lee， AI Superpowers：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Boston：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8）.
〔2〕〔18〕〔25〕〔29〕〔32〕〔34〕〔38〕〔40〕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國務院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國發〔2025〕11號（北京：國務院，2025年8月26日），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508／content＿7037861.htm。
〔3〕Graham Allison and Eric Schmidt， “The New China Challenge，” Belfer Center Report （Cambridge， MA：Harvard Kennedy School， 2020）， https：／／www.belfercenter.org／publication／new－china－challenge.
〔4〕Ryan Hass， Stronger：Adapting America’s China Strategy in an Age of Competitive Interdependence （Washington， D.C.：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2021）.
〔5〕Jeffrey Ding， “China’s Current Capabilities， Policies， and Industrial Ecosystem in AI，” Georgetown Center for Security and Emerging Technology， April 2020， https：／／cset.georgetown.edu／publication／chinas－current－capabilities－policies－and－industrial－ecosystem－in－ai／.
〔6〕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北京：國務院，2006年），http：／／www.gov.cn／gongbao／content／2006／content＿240244.htm。
〔7〕中國人工智能學會，《中國人工智能發展報告2024》（北京：科學出版社，2024年），http：／／www.caai.cn／。
〔8〕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54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北京：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2024年），https：／／www.cnnic.net.cn／。
〔9〕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中國製造2025》（北京：國務院，2015年），http：／／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5－05／19／content＿9784.htm。
〔10〕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關於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北京：國務院，2015年），http：／／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5－07／04／content＿10002.htm。
〔11〕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互聯網＋”人工智能三年行動實施方案》（北京：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2016年），https：／／www.ndrc.gov.cn／。
〔12〕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北京：國務院，2017年），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7－07／20／content＿5211996.htm。
〔13〕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和信息化部，《促進新一代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三年行動計劃（2018－2020年）》（北京：工業和信息化部，2017年），https：／／www.miit.gov.cn／。
〔14〕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標準體系建設指南》（北京：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2018年），http：／／www.sac.gov.cn／。
〔15〕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高等學校人工智能創新行動計劃》（北京：教育部，2018年），http：／／www.moe.gov.cn／。
〔16〕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專業委員會，《人工智能治理原則——發展負責任的人工智能》（北京：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2019年），https：／／www.most.gov.cn／。
〔17〕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北京：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21年），http：／／www.npc.gov.cn／npc／c30834／202106／7c9af12f51334a73b56d7938f99a788a.shtml。
〔19〕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國家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推進辦公室工作方案》（北京：科學技術部，2018年），https：／／www.most.gov.cn／。
〔20〕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市推進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的實施意見》（上海：上海市人民政府，2025年），https：／／www.shanghai.gov.cn／。
〔21〕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和信息化部，《2024年智能製造發展報告》（北京：工業和信息化部，2024年），https：／／www.miit.gov.cn／。
〔22〕海爾集團，《卡奧斯工業互聯網平台年度報告2024》（青島：海爾集團，2024年），https：／／www.haier.com／。
〔23〕中國人民銀行，《2024年支付體系發展報告》（北京：中國人民銀行，2024年），http：／／www.pbc.gov.cn／。
〔24〕螞蟻集團，《螞蟻集團年度報告2024》（杭州：螞蟻集團，2024年），https：／／www.antgroup.com／。
〔26〕上海市人民政府，《“一網通辦”發展報告2024》（上海：上海市人民政府，2024年），https：／／www.shanghai.gov.cn／。
〔27〕杭州市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杭州市城市大腦賦能城市治理促進條例》（杭州：杭州市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22年），https：／／www.hangzhou.gov.cn／。
〔28〕清華大學教育研究院，《人工智能教育應用研究報告》（北京：清華大學教育研究院），http：／／www.tsinghua.edu.cn／。
〔30〕中國平安，《AI醫療服務報告2024》（深圳：中國平安，2024年），https：／／www.pingan.com／。
〔31〕推想科技，《AI醫學影像全球應用報告2024》（北京：推想科技，2024年），https：／／www.infervision.com／。
〔33〕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和旅遊部，《數字文化產業發展報告2024》（北京：文化和旅遊部，2024年），https：／／www.mct.gov.cn／。
〔35〕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數據局，《中國數據要素市場發展報告2024》（北京：國家數據局，2024年），https：／／www.gov.cn／。
〔36〕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國算力發展指數白皮書2024》（北京：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2024年），http：／／www.caict.ac.cn／。
〔37〕中國半導體行業協會，《中國集成電路產業發展報告2024》（北京：中國半導體行業協會，2024年），http：／／www.csia.net.cn／。
〔39〕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數字絲綢之路合作發展報告2024》（北京：商務部，2024年），http：／／www.mofcom.gov.cn／。
〔41〕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全球AI治理聯盟發展報告2024》（北京：外交部，2024年），https：／／www.fmprc.gov.cn／。
〔42〕文匯網， 中國倡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 李強：願同各國聯合開展技術攻關 加大開源開放力度， 2025年7月27日， https：／／www.wenweipo.com／a／202507／27／AP6885381ee4b04851ecb6c8f9.html。
〔43〕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2025年7月26日），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507／content＿7033929.htm。
〔44〕一帶一路建設促進中心，《一帶一路數字合作發展報告2024》（北京：一帶一路建設促進中心，2024年），https：／／www.yidaiyilu.gov.cn／。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6年1月號，總第337期，P133－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