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9月2日電/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博士侯長坤、““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王崑義教授在中評智庫基金會主辦的《中國評論》月刊8月號發表專文《中美之間權力與秩序的崛起及衰落——以人工智能與全球南方為例》,作者認為:中美之間的崛起與衰落引起了學界的思考與爭議,崛起與衰落可以從權力與秩序兩方面考慮,有關的爭議也可以調和。
本文分別以人工智能與全球南方作為案例,論證中美在權力與秩序方面的崛起與衰落情況。在權力方面,人工智能作為衡量權力大小的關鍵指標之一,美國在此方面仍然領先,中國也在強勢崛起。在秩序方面,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秩序相對衰落,全球南方秩序的崛起預示著秩序更替,中國可以嘗試以此為機會突破西方秩序,實現秩序方面的崛起。
文章內容如下:
一、引言
中美之間誰在崛起、誰在衰落?這一問題引發了爭議,既有觀點包括所謂的“東升西降”,也有“西強東弱”。①有關於美國衰落的論述:其一,美國的衰落是週期性的存在。②其二,美國的衰落可以從國際關係研究領域對其進行分析與確認。③其三,美國衰落論及相關數據確實存在,也說明了美國的衰落。④
有學者認為中美差距仍然巨大,美國並未衰落;也有學者認為美國正在衰落。我們需要看到這兩種觀點存在的合理性,並調和這兩類看似矛盾的觀點。從宏觀世界秩序及歷史的角度來看,中國與美國之間的崛起與衰落,可以從霸權權力與秩序兩個視角來看待。
二、權力與科技
從霸權權力角度來看,中美兩國主要在以人工智能為核心的第四次工業革命中展開較量。美國作為世界性霸權,必然不會對這次革命及其核心科技掉以輕心,在全球的人工智能戰略部署呈現出一種多層次、多主體、跨領域的立體式狀態;中國積極開展全球治理,在人工智能改變國際政治格局的背景下,針對人工智能導致的權力不平衡、發展不確定、全球不公平現象,中國發揮自身優勢,積極對待國際政治挑戰與機遇。
(一)美國的立體式戰略部署
當前美國在全球範圍的人工智能戰略部署,呈現了多層次、多主體、跨領域的立體式格局。一是美國的人工智能戰略部署是多層次的,從低階政治延伸到高階政治。在低階政治中,美國盡可能地搶佔人工智能相關的生產核心,包括硬件、人力、演算法等方面的集中壟斷與“反壟斷”。美國2022年出台《芯片和科學法案》,劃撥390億美元,用於直接補貼和振興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美國製造業,加速擴大美國國內芯片生產。2023年起,美國開啟了芯片禁令,計劃停止向中國出口由英偉達(Nvidia)等公司設計的更先進的人工智能芯片,以阻止北京獲得美國尖端技術加強其軍力。2025年美國政府公佈的《人工智能行動計劃》,包括90多項政策行動,更為直接地把這些行動計劃與人工智能關聯起來。中國則指責美國在高科技領域大搞壟斷打壓、技術封鎖,遏阻其他國家科技和經濟發展。
在中階政治中,美國研發人工智能,服務於認知作戰或反認知作戰。人工智能作用認知戰的本質在於通過核心演算法,分析海量數據,發現底層規律,採取相應措施,影響人和智慧型機器的思維認知,使之按照既定方向、路徑和預期目標發展。美國陸戰研究所在2018年10月發佈的《影響力機器:作為戰略打擊機制的自動化信息作戰》報告中指出,⑤人工智能通過演算法將含有欺騙性和隱蔽性的“內容子彈”通過個性化的“靶向”推送,對受眾人群進行密集型的信息“轟炸”,從而成為影響輿論、有利於自己的政治武器。
在高階政治中,美國利用科技競爭,繼續維護霸權攻勢地位。為了維護其在人工智能領域的主導地位,美國的霸權主義傾向正在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日益顯現,並希望集中資源領先發展。美國在演算法、算力和數據等基礎領域,佔據著相對的主導地位,在掌握人工智能核心科技的前提下,將全球的權力差距進一步拉大。2026年斯坦福大學《人工智能指數報告》認為,中美前沿模型性能差距已經基本消失,兩國模型自2025年以來多次交替領先;但美國在2025年仍產生了59個重要模型,中國為35個。雖然中國在論文數量、引用、專利數量和工業機器人安裝等方面領先,但美國在前沿模型和高影響力專利方面仍具優勢。⑥
二是美國的人工智能戰略部署是多主體的,包含國家、國際聯盟、跨國家等多重行為體。在國家層次,美國就以國家為單位,對本國的人工智能發展注入大量資源,並同中國展開國家競爭。
在國際聯盟層次,美國作為霸權國可借助國際聯盟制度的設計,強化與傳統盟友的關係或建立新的附庸集團,壓制中國改革國際規則的努力,並採取措施以防止或阻礙對立陣營的出現。同時,美國有意通過意識形態戰爭,將中國排除在一些國際人工智能治理論壇之外,例如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七國集團(G7)、全球人工智能夥伴關係(GPAI)等。美國2025年的《人工智能行動計劃》明確提出向其他國家出口“完整的美國人工智能技術棧”,把芯片、雲計算、模型、標準和外交聯盟結合起來。這類措施被美國國務院概括為“矽和平”(Pax Silica),美國展開盟友供應鏈戰略,即圍繞芯片、關鍵礦產、人工智能和可信夥伴建立新的經濟安全網絡。⑦
在跨國家層次,人工智能將賦予巨頭企業前所未有的權力,一些傳統的政府職能,如信息統計和收集、公眾信息發佈,以及涉及軍事和外交方面的輿論活動等,都可能被人工智能企業取代。在“信息即權力”的時代,企業行為對國內政治、進而對國際政治的影響力還將不斷增大。美國政府成立的人工智能安全委員會,邀請OpenAI、英偉達、微軟和Alphabet等科技巨頭的執行長擔任會員,協助美國在重要基礎建設部署人工智能。美國人工智能產業龍頭,如Anthropic、谷歌(Google)、微軟和OpenAI等跨國公司掌握著全球最尖端的演算法技術資源,如Google的TensorFlow、IBM的SystemML和Facebook的Torch等主流演算法框架,美國利用這些機構的跨國家性質,擴展國家權力,攫取全球利益,重塑國家間權力和利益格局。
三是美國的人工智能戰略部署是跨領域的,美國對通用人工智能基礎技術研發保持持續高強度投入,大數據、算力基礎設施等人工智能交叉領域資助力度逐年增強,投入橫跨民用、軍用,經濟、政治、文化等多個領域。除了前文提及的領域,美國還積極構建結構性權力,蘇珊·斯特蘭奇(Susan Strange)提出了結構性權力,其中存在著安全、生產、金融和知識四個基本結構,每一個結構都代表著一種權力源泉,美國在這些結構當中都領先且積極投入。⑧
2018年12月,美國發佈“人類-技術前沿未來工作”項目指南,提供3000萬美元資助不超過30個項目,通過相關融合研究來理解和發展人類和技術的合作夥伴關係。項目鼓勵多視角和跨學科的合作研究,並給出了可能的研究選題範圍,一類重點探討泛在、智能和自治系統背景下人類和技術合作夥伴關係的未來。還有一類強調生產力、工作與生活質量、培訓和教育,促進對基本社會和經濟結構、過程、政策或機構的理解。
(二)中國的人工智能全球治理
中國在國際社會上成為人工智能領域重要的參與者。人工智能改變了國際政治格局,出現了權力不平衡、發展不確定、全球不公平現象,中國對此積極開展全球治理。
人工智能加劇權力不平衡,主要是指一國在發展人工智能服務於國際政治目的時,其他國家也會加以模仿追趕,國家在發展人工智能的進攻能力時,也會因為別國的追趕模仿而產生防禦漏洞,同時成為進攻者與防禦者,重新調整了權力平衡態勢。這就是投入大量資源加速人工智能軍備競賽,同時又飽受軍備競賽帶來的負面影響。人工智能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加速和使能力量。
針對人工智能加劇的權力不平衡,中國積極應對、發展人工智能追趕美國。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第一次提及人工智能。隨後,國務院《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明確戰略目標,規劃發佈後,一系列法規、倫理、技術標準相繼出台。
人工智能使得國際社會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不確定性主要是指安全方面的不確定,包括內部安全與外部安全,既包括技術方面的不確定,也包括權力方面的不確定。
針對人工智能帶來的不確定性,中國注重人工智能安全方面的研究與風險防範。2023年,中國政策興趣明顯轉向人工智能,反映在促進人工智能、大模型開發、地方政策的人工智能應用。中國的自願性標準、不斷發展的科技道德體系、第三方認證和當地語系化行動有助於前沿人工智能風險應對。2023年6月,中國國務院在其年度立法計劃中公佈了起草國家人工智能法的意圖,相關草案已經包含應對人工智能風險的條款,包括對高風險人工智能場景的措施和強制報告安全。2025年,中國國務院進行了“人工智能+”行動的一系列制度實踐。截至2026年,中國全國人大相關部署仍在加強人工智能領域的相關立法研究。同時,中國也在國內治理體系結構當中,從法律法規、自願性標準、科技倫理體系、地方政府行動等方面積極開展人工智能相關工作,將全球治理與國內治理結合起來,兩者經驗相互借鑒。
人工智能擴大了全球不公平,先進發達國家將繼續利用科技競爭,維持先發優勢。在掌握人工智能核心科技的前提下,全球的權力差距將進一步拉大。例如,發達國家竭盡全力保持自己在關鍵領域的優勢甚至是壟斷地位,全力加速研發相關科技,同時卻少有擔負起相應的規範義務。
針對人工智能帶來的不平等性,中國積極開展國際合作,將人工智能定位為國際合作領域,呼籲包容性發展。2023年10月宣佈了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中國在國際治理上更加積極主動,強調聯合國主導的治理,與發展中國家分享人工智能成果,並在2025年的“人工智能+”行動中明確提出幫助全球南方國家加強人工智能能力建設。
然而,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大部分仍然因地緣政治斷層線而支離破碎,中國被默認排除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七國集團(G7)和全球人工智能夥伴關係(GPAI)等大多數國際人工智能治理論壇之外。美國迄今為止更加重視通過經合組織和七國集團等場所與意識形態相似的國家合作,而圍繞中國是否能夠加入全球人工智能安全峰會的辯論,凸顯了國際人工智能治理討論中固有的政治和意識形態緊張局勢。雖然聯合國計劃建立一個負責人工智能治理的國際機構等努力是否會創建一個富有成效的、包容性的國際人工智能治理制度,還有待觀察,但在狹窄的技術領域進行合作仍然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相較而言,美國更注重自己的戰略部署、注重自身的權力維持、注重本國的發展,而中國更注重應對全球風險、開展全球治理、擔負全球責任。
三、秩序的更替
從秩序更替角度來看,中美之間主要以全球南方為戰場展開較量。首先,美國與西方的世界秩序產生了危機與挑戰,同時又對中國展開圍堵;其次,中國面臨著多方位圍堵的同時,正積極參與全球南方的世界新秩序,該秩序正在崛起。
(一)美國與西方的秩序危機
美國與西方的世界秩序,對整個世界產生了危機與挑戰,主要是以現實主義思維逼迫世界各國選邊站隊,甚至不惜撕裂國際社會與整個世界。
俄烏戰爭是這一秩序壓力的突出表現。戰爭爆發後,美國及歐洲國家不僅要求中國尊重烏克蘭主權和領土完整,也多次要求中國明確譴責俄羅斯、配合對俄制裁、限制軍民兩用產品流向俄羅斯。類似分歧也出現在中東。自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以來,歐美國家期待中國明確譴責哈馬斯,並利用其同伊朗的關係約束伊朗及其支持的地區力量。
“表態、撐腰、選邊”這類態度和行為,實際上是一種西方思維,無益於事態的緩和與危機的解決,反而會進一步撕裂整個世界。烏克蘭和中東兩個案例表明,西方秩序並非單純依靠軍事力量維持,也通過規範來判斷,劃分責任、夥伴與對手。其危機不一定表現為西方規範完全失效,而更多表現為這些規範越來越同制裁、聯盟和陣營歸屬結合。對於許多不願在大國之間選邊的國家而言,是否接受西方對具體衝突的解釋,逐漸成為判斷其是否屬於“規則秩序”的政治標準。這種做法雖然能夠在短期內強化西方內部團結,卻也可能壓縮外交調解空間,並推動國際社會形成相互排斥的政治陣營。
撕裂世界更為直接地表現在西方思維對世界的重新劃分。從學者到官員,西方思維對世界的分割日益明顯。一是“全球南方”“全球東方”等詞彙的出現,芬蘭前總理亞歷山大·斯圖布提出未來世界秩序將由“全球西方”“全球南方”“全球東方”構成,明確賦予政治內涵。二是美國著名學者約翰·伊肯伯裡認為,受俄烏衝突影響,當今世界已朝著由“全球西方”“全球東方”和“全球南方”組成的“三個世界”方向發展,⑨染上了強烈的地緣政治色彩。
西方思維對世界的劃分是以區分敵我的冷戰思維、現實主義思維,不利於世界和平與和諧。而且“全球東方”讓許多人想起了本世紀初美國小布什政府提出的所謂“邪惡軸心”論。總之,新的“三個世界”成為了新的地緣政治博弈元素。
(二)美國與西方的秩序對中國的圍堵
西方對中國的圍堵是多方位的,覆蓋台海、區域周邊,乃至全球範圍。在台海,美國在2025財政年度預算案中特別編列了1億美元,專門提供台灣軍事援助,美國國務院形容這是一筆“歷史性”的投資,明確展現美國對台安全援助承諾。此前,西方國家有30國超過260名議會人士參與的對華政策議會聯盟(IPAC)宣佈,正式啟動一個有關台海安全的“迷霧行動”(Operation MIST-Measure Impact of a Shock),呼籲全球各國評估台海危機的影響以便為此做好準備。
在區域周邊,美國此前五艘航母齊聚西太平洋,將遏制中國作為首要之務。斯德哥爾摩和平研究所指出,中國的鄰國大多在擴充軍備,比如,菲律賓的武器進口上升105%,新加坡上升17%,日本在2019-2023年時間段的軍火進口增加了155%,韓國也增加了6.5%,此外,印尼、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也都訂購了規模顯著的戰鬥機和艦船,大多國家的軍火進口主要來自美國。⑩
同時,美國也在海陸空三軍加緊圍堵步驟。一是美國與台灣在陸軍方面的合作,按美國2023財政年《國防授權法》(NDAA)的規定,美國軍事顧問已經進駐到金門和澎湖的陸軍兩棲指揮中心,定期與台灣的精銳部隊進行戰訓。二是美國與澳大利亞在海軍方面的合作,澳大利亞2024年2月20日宣佈未來10年投入澳幣111億元國防預算,以配合“澳英美三邊安全夥伴關係”的進程,被視為對應中國在海上的軍事力量。三是美國自身空軍方面的重大改革,美國空軍宣佈啟動一項新的重組計劃,從而威懾並在必要時擊敗中國。美國空軍部長弗蘭克·肯德爾(Frank Kendall)說,“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我們將改革空軍,並將其直接指向最具挑戰性的威脅。”⑪
在全球範圍,首先,西方指責中國沒有發揮全球範圍的治理角色,除了指責中國未在俄烏戰爭中制止俄羅斯外,西方同樣認為中國未在中東範圍發揮積極作用。例如2024年3月12日在美國智庫“卡耐基和平基金會”(the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舉行的研討會上,就有與會學者揣測,因為中東不是中國的根本利益,所以中國沒有如預期的那樣,在衝突調解中發揮積極作用。⑫
其次,西方希望拉攏部分全球南方國家以孤立中國。例如2024年3月,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S. Jaishankar)於東京出席“日經論壇”對話,論壇期間,就有與會聽眾問及“台灣有事”時印度是否會對中俄實施制裁。⑬同時,西方指責中國在“武器化”全球南方,2024年2月21日,在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的一場研討會上,常駐北京的大西洋理事會高級研究員邁克爾·舒曼(Michael Schuman)警告說,中國有將“全球南方”“武器化”的傾向,並以此為基礎來對抗美國和西方。⑭
(三)全球南方新秩序對世界的彌合
然而,全球南方這類不同於西方思維的社群,既不推動選邊、也不倡議撕裂。全球南方是新的全球化潮流,也是一種新的多邊主義。2024年的博鰲亞洲論壇邀請到各國專家齊聚海南來探討全球南方興起議題。俄羅斯科學院中國與現代亞洲研究所所長巴巴耶夫指出,全球的大多數國家是真正的大多數,這些國家想共享一個關於全球的未來願景是一個公平的全球化,不需要有霸權,不需要有壓迫,全球的大多數國家需要有共同的願望,在全球不論哪個地方都不需要有單邊的限制,沒有制裁,沒有壓力。⑮
印度中國研究所(ICS)榮譽研究員、印度尼赫魯大學副教授葉文表示:對於南方國家的挑戰,第一我們要提升自己的能力,也就是我們要擺脫西方的操縱;第二,我們在嘗試走出西方陰影的同時,自己該進行更好的機制方面的改革;第三,要實現南方國家之間的協同,提升我們的彈性。⑯
在沒有制裁、沒有壓迫,以及擺脫西方思維的前提之下,全球南方便能夠成為一個異於西方主導下選邊、撕裂的新世界。雖然全球南方經常被西方輿論所抨擊,被認為“沒有規範、沒有議程、沒有約束”,但也正是這種特殊的關係存在,使得這個日漸撕裂的世界有彌合的希望,也使得各國必須選邊站隊的既有邏輯逐漸被拋棄。
對比而言,西方國家仍在加緊拉幫結派,而南方國家則表現出心平氣和。短期來看,拉幫結派或許能夠形成短期的威懾能力,遏制一時之衝突,但長期來看,並不能制止衝突的根源。短期來看,心平氣和仿佛意味著沒有行動方案,但長期來看,或許這能促進真正的和平與和諧。
(四)中國依託全球南方秩序進行突圍
面臨西方的圍堵,許多南方國家認為,制裁並不是外交政策的真正方法。⑰制裁在很大程度上根植於西方的工作方式。中國外交部長王毅也表示,要開創“不同於冷戰舊時代的大國關係新範式”,“霸權不得人心,分裂沒有前途,大國不應對抗,冷戰不能重來”,中國“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方”。⑱
全球南方的印度和中國,都在強調用非西方的方式解決問題,強調非制裁、非霸權、非對抗,這種非西方範式的做法似乎是一種外乎於西方的新秩序。面臨西方的圍堵,按照西方範式中的權力平衡來說,似乎中國註定是要被西方遏制,否則雙方註定一戰。然而,從全球南方的範式思考,權力平衡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世界秩序當中本不需要平衡與被平衡的權力關係。
美國代表的西方世界秩序如今面臨各種挑戰,同時全球南方的新秩序也在不斷建構與壯大,美國的世界秩序遍及範圍正在逐漸被新秩序取代,民主、自由、霸權所經歷的危機、侵蝕、衰落,也是其歷史的一部分。或許全球南方中的非制裁、非霸權、非對抗正代表著新的世界秩序的崛起,中國支持並依託此秩序,則能夠擺脫西方權力陷阱、打破範式、突出重圍,在秩序上也實現崛起。
四、結語
從霸權行為體的角度來看,美國這一行為體的霸權或許仍然會持續增長,且實力雄厚,正如朱鋒教授所說,中國與美國之間還相差巨大,在這一個層次上,美國尚不能稱為衰落。從秩序角度來看,美國代表的西方世界秩序如今面臨各種挑戰,例如西方民主制度面臨危機、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受到侵蝕、美國衰落論的出現,同時全球南方的新秩序也在不斷建構與壯大,美國的世界秩序遍及範圍正在逐漸被新秩序取代。自2016年美國大選後,美國衰落論頻繁出現,美國國內的政策改變帶動了其外交政策的逆轉,損害了其全球形象,在這個層次上,美國有一定程度的衰落。
秩序的衰落十分漫長,上一個全球秩序的衰落,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紀開始的成吉思汗世界秩序的衰落,⑲這種東方秩序的衰落,並不立刻顯現在國家身上,國家並不會在短期內因為秩序衰落而衰落,例如東方秩序衰落的背景下,仍然有明朝、清朝的盛世存在。反觀美國的衰落,同樣秩序的衰落也不會立刻影響到霸權行為體層次上的衰落。目前來看,美國處於霸權維持與秩序衰落的進程之中,衹有在霸權行為體和秩序層次上同時衰落時,美國才能稱得上真正意義上的衰落,才能夠真正意義上被取代。
那麼美中之間的差距,是否需要中國等待數百年,等到美國衰落,才能彌補這一差距?大國崛起的歷史告訴我們,科技的進步可以給國家注入強勁動力,前幾次的工業革命使得資本主義國家更新換代、霸權轉移,同樣的,在新一波科技革命到來之時,中國若能抓住機遇,也有追趕的可能。如今美國倚靠其霸權地位,在科技方面仍然領先,中國面臨的壓力十分巨大。中國與美國之間的差距,如果僅以等待對方自行衰落的方式,動輒需要幾百年才能夠彌補;但若以中國主動崛起與追趕的方式,反而有可能跨越。
注釋:
①《北京大學南京校友會舉辦2024年迎新春聯歡活動》,北京大學校友網2024年2月8日,https://www.pku.org.cn/news/xykkx/1374094.htm。
②John Ikenberry, Liberal Leviathan:The Origins, Crisis, and Transformation of the American World Order Princeton, 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③侯長坤、王崑義:《美國霸權衰落型戰略欺騙:削弱崛起國鞏固霸權正當性》,《中國評論》2024年第316期,第91-98頁。
④Richard Wike, “From Hyperpower to Declining Power Changing Global Perceptions of the U.S. in the Post-Sept. 11 Era,” Pew Global Attitudes Project, September 7, 2011.
⑤Christopher Telley, "The Influence Machine:Automated Information Operations as a Strategic Defeat Mechanism", The Land Warfare Papers, October, 2018, No. 121, https://www.ausa.org/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LWP-121-The-Influence-Machine-Automated-Information-Operations-as-a-Strategic-Defeat-Mechanism_1.pdf.
⑥Sha Sajadieh et al., “The 2026 AI Index Report”, Human 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tanford University, April, 2026, https://doi.org/10.48550/arXiv.2606.15708.
⑦Jacob Helberg. “What is Pax Silica?” U.S. Department of State. December, 2025. https://www.state.gov/pax-silica.
⑧部彥君、許開軼:《重塑與介入:人工智能技術對國際權力結構的影響作用探析》,《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3年第1期,第86-111頁。
⑨G. John. Ikenberry, "Three Worlds:the West, East and South and the competition to shape global order."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 100, No. 1, (2024), pp. 121-138.
⑩Pieter D. Wezeman et al., "Trends In International Arms Transfers, 2023", SIPRI Fact Sheet, March 2024, https://www.sipri.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3/fs_2403_at_2023.pdf.
⑪Sandra Erwin, " U.S. Air Force and Space Force to realign priorities", Space News, February 12, 2024, https://spacenews.com/u-s-air-force-and-space-force-to-realign-priorities/.
⑫"Carnegie Global Dialogue:China and the Middle East", Carnegie, March 12, 2024,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2024/03/12/carnegie-global-dialogue-china-and-middle-east-event-8254.
⑬⑰"External Affairs Minister Dr. S. Jaishankar addressed the Nikkei Forum on India-Japan partnership in Tokyo", Ministry of External Affairs Government of India, March 3, 2024, https://www.mea.gov.in/newsdetail1.htm?12057/.
⑭Barry van Wyk, "The Scholarly Debate Over Whether China Aims to ‘Weaponize’ the Global South Against the U.S.", China-Global South Project, March 19, 2024, https://chinaglobalsouth.com/2024/03/19/the-scholarly-debate-over-whether-china-aims-to-weaponize-the-global-south-against-the-u-s/.
⑮⑯郭至君:《中評關注:全球南方是塑造秩序力量》,中國新聞評論社,2024年3月31日,https://bj.crntt.com/doc/1069/1/1/3/106911340.html?coluid=406&kindid=21272&docid=106911340。
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就中國外交政策和對外關係回答中外記者提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24年3月7日,https://www.mfa.gov.cn/wjbzhd/202403/t20240307_11255225.shtml。
⑲Ay.e Zarakol, Before the West:The rise and fall of Eastern world order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2.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6年8月號,總第344期,P13-19,DOI:10.30285/CR.202608_(344).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