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安保戰略研究院院長金聖培（前國情院海外情報局局長）（圖源：韓國日報）
中評社首爾5月6日電（記者 崔銀珍編譯）《韓國日報》4月30日刊發了對國家安保戰略研究院院長金聖培（前國情院海外情報局局長）的專訪。金聖培在採訪中就美伊戰爭後的國際秩序變化、能源安全、朝美對話重啟前景以及韓美關係等問題作出分析。
金聖培表示，美伊戰爭已呈現出難以輕易終結的文明衝突特徵，即便達成終戰協議，局部衝突乃至第二場戰爭仍可能隨時再起。他並指出，在特朗普擬於下月中旬訪華、朝美對話重啟前景再受關注之際，儘管當前朝鮮仍在觀望、特朗普也難在短期內將朝鮮問題列為優先事項，但若朝鮮於今年下半年實施洲際彈道導彈（ICBM）試射等高強度挑釁，反而可能提升美國的關注度，並成為朝美恢復對話的某種信號。以下為訪談全文編譯：
一、特朗普誤判並低估伊朗：這是一場明顯的非法侵略戰爭
－－為何美伊戰爭遲遲難以結束？
“只要特朗普的反伊朗構想與伊朗這一神權政體所推動的‘革命輸出’相互對立，這場戰爭就不可能真正終結。濃縮鈾、重建成本以及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等問題交織叠加，使停戰條件異常複雜。通常而言，國家間戰爭多圍繞領土得失展開；但這場戰爭不同，它更像是一場文明衝突。只要其中一方文明未被徹底摧毀，雙方的碰撞便難以真正停歇。因此，即便達成停戰協議，也應將其視為事實上的休戰狀態。”
－－這是否屬於特朗普的誤判？
“他低估了伊朗政權的特性及其應對能力。圍繞開戰、停戰與空襲等問題，相關訊息不斷混亂，導致其政策一致性受損，同盟管理也出現失誤。他過度相信以人工智能（AI）精確打擊為代表、建立在技術優勢之上的新型戰爭方式。也有分析認為，這其中隱藏著更高層次的盤算，即從經濟安全角度削弱伊朗，以牽制中國的能源與物流網絡。但若從相對收益來看，這場戰爭反而更有利於中國。即便考慮到特朗普慣於通過製造不可預測性、以便在談判中掌握主動的‘瘋子戰略’，這場戰爭也未能按照其最初設想的方向推進。”
－－以消除核能力作為戰爭理由，是否正當？
“為防範潛在攻擊而發動預防性戰爭，本身就是完全非法的。即使套用針對迫在眉睫威脅而採取先發制人打擊的邏輯，也無法為其提供正當性。據稱伊朗已掌握400公斤、豐度為60%的濃縮鈾，但這就構成了所謂立即威脅嗎？若照此邏輯，所有戰爭都可以被合理化。”
－－戰後國際秩序將如何演變？
“特朗普發動的是一場非法侵略戰爭，公然無視國際法。今後，以武力乃至戰爭作為解決爭端手段的做法，恐將趨於常態化。未來即便中國武力攻台，美方也將失去足夠的譴責正當性。國際社會可能滑向類似中國春秋戰國時代那樣的失序狀態。規則、規範與倫理正在失去約束力，美國領導力則不斷削弱，大西洋聯盟內部裂痕也在進一步加深。”
二、“能源安全”與“煉油企業利益”並不一致，原油來源多元化面臨現實分歧
－－韓國政府對美伊雙方的應對是否得當？
“韓國事實上只能並行推進各自圖存與國際合作。圍繞國家利益、韓美同盟、能源供需、僑民及企業保護等多元因素同時展開考量，整體應對是適當的。謹慎的應對也確實取得了成效。不過，仍有必要補充一種體系化辦法，將視野拓展到能源之外，全面統籌供應鏈、防務產業、海峽管控以及戰後重建等復合利益關係。韓國必須制定一套涵蓋沙特、阿聯酋、土耳其、伊朗、以色列等關鍵支點國家的地區戰略。另一方面，在對中東能源依賴方面處境相近的韓中日三國之間，未能看到更緊密的戰略協作，這一點頗為可惜。”
－－是否可以對霍爾木茲海峽徵收“通行費”？
“做不到。這違反航行自由原則，也沒有先例。不過，國際法正在不斷被打破。今後或許不會直接冠以‘通行費’之名，而是以保護商船安全的服務費等形式，另立名目加以徵收。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一種變相勒索。”
（※對此，李總統在出席由法國和英國主導的多國會議時承諾，將“為保障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自由作出實質性貢獻”。）
－－難道不能通過原油進口來源多元化來解決嗎？
“目前正在討論擴大北美地區原油供應。但能源安全與煉油企業的利益訴求並不相同。這是一個必須在國家利益與企業利益之間尋找平衡的問題。韓國之所以高度依賴中東原油，是因為從煉制後再出口的角度看，這是最佳選擇，也能創造更高收益。更何況，韓國多數煉油企業的大股東本身就是沙特國有石油企業阿美。這樣一來，進口中東原油幾乎是順理成章的選擇。可從國家角度看，最重要的是供應鏈不能出問題，價格則是其次。若從國家利益出發，就必須推動進口路徑多元化，使韓國能夠從其他地區獲得原油供應。”
三、李總統對以色列說了該說的話
－－李總統近期在社交平台上公開批評以色列。
“他講了該講的話。即便達成停戰協議後，以色列仍持續空襲黎巴嫩。內塔尼亞胡總理不僅不配合終戰談判，反而不斷推動局勢升級、擴大戰爭。正因如此，我們持續蒙受損失。總統對此感到不快，本屬自然。此外，考慮到他出身於人權律師，這一訊息中也反映出他本人對於普遍人權的信念與理念。過去韓國外交一直將近乎過度的審慎視為一種美德。但衹有國家領導人明確發聲，外交能力才可能得到提升。甚至連土耳其政府都公開抨擊內塔尼亞胡是‘當代希特勒’，其他國家領導人的態度也大致相似。在加沙事態期間，包括英國、西班牙在內的多國都曾加入批評之列，而韓國至今卻從未這樣做過。”
－－但此次隨帖附上的視頻，被指其實是兩年前的以軍影像。
“這或許會被視作一點瑕疵。在內容的精細管理上，的確留有遺憾。但若因此進一步上升為全面否定，指責總統輕率發帖，稱其讓局勢變得極為困難，甚至招致外交慘禍，這樣的說法並不妥當。”
－－烏克蘭戰爭已經持續了4年多。
“那是一場典型的領土戰爭，戰局尚未出現決定性變化。不過，隨著中東戰爭爆發，俄羅斯正逐步轉入更有利的局面。美國對伊朗動武之後，國際社會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譴責強度有所減弱，俄羅斯所承受的壓力也相應減輕。另一方面，油價上漲又強化了俄羅斯的戰爭執行能力。短期內實現終戰並不容易，但俄方訴求最終得到落實的可能性較大。”
－－俄羅斯是侵略國，韓國還應推動改善對俄關係嗎？
“俄羅斯為朝鮮打開了喘息空間。作為朝鮮派兵的回報，俄方提供了糧食、能源支持以及經濟補償。對朝鮮而言，俄羅斯既是堅實的盟友，也是重要靠山。但反過來，俄羅斯也恰恰是朝鮮最大的弱點之一。戰爭結束後，俄方放棄這層同盟關係的風險始終存在。事實上，與韓國開展交流，對俄羅斯而言收益要大得多。阻止俄羅斯向朝鮮轉移包括洲際彈道導彈（ICBM）再入大氣層技術在內的尖端軍事技術，是韓國的重要目標。若要應對俄朝抱團，就必須維持同俄羅斯之間的對話渠道。從中長期看，圍繞北極航道的合作也有必要推進。俄方同樣認識到，在當前環境下，願意認真傾聽俄羅斯聲音的國家中，韓國具有特殊意義。他們也清楚知道，李在明政府有意推動韓俄關係改善。”
四、涵蓋核武器與常規武器的軍備控制……韓國不會被排除在外
－－5月中旬特朗普將與習近平會晤，也會與金正恩會面嗎？
“特朗普是歷任美國總統中唯一明確對同朝鮮對話表現出興趣的人。朝鮮方面自然會對此抱有很高期待。對朝鮮而言，若想超越體制生存，進一步謀求增長與繁榮，改善朝美關係並推動制裁鬆綁是不可或缺的。不過，目前相關條件尚未成熟。朝鮮提出了兩個前提：其一，美國必須承認朝鮮是核國家；其二，無核化不能成為會談議題。既然朝鮮已把球踢給美國，它現在就在觀望。反過來，朝鮮問題並非特朗普當前的優先事項。中東戰爭尚未結束，俄烏戰爭也未停息，在此情形下前往平壤討論關係正常化，對特朗普而言負擔不小。”
－－朝美對話可能在何時啟動？
“朝鮮於2016年連續試射洲際彈道導彈（ICBM），隨後宣布完成核武力建設，而之後對話也隨即展開。當年的模式完全可能再次出現。衹有當朝鮮的威脅足夠受到關注，特朗普才會賦予其優先順位，也才能借與金正恩會面來宣示自己解決問題、阻止戰爭的政績。針對美國本土的ICBM具有雙重性質：一方面可誘導對話，另一方面又展現威懾力。金正恩國務委員長最近在施政演說中表示，將把國家利益置於首位，並‘重新調整外交優先順序’。這顯然是著眼於朝美關係所作出的表述。”
－－若11月中期選舉失利，特朗普的政治能量會減弱。
“即便如此，其任期之後仍有兩年，他仍會試圖積累政績。美國總統在中期選舉失利後，往往反而更積極展開外交行動，以期實現政局轉換。經濟問題並非完全由其掌控，但外交則更可能依照總統意志取得成果。”
－－朝鮮希望與美國進行軍控談判。沒有核武的韓國是否會被排除在外？
“中東與烏克蘭的兩場戰爭，都有核國家捲入其中。但核武器並未真正被使用，衝突仍以常規戰爭形式展開。韓國的常規戰力並不容小覷。若同時發射數十枚‘玄武－5’，其效果幾乎等同於向平壤投下核武器。此外，韓國也擁有在短時間內量產武器的戰爭執行能力。因此，若韓朝之間展開不受限制的常規軍備競賽，朝鮮最終將無力承受。也就是說，朝鮮終將迎來希望在韓半島實現軍備控制的時點。這將是一種涵蓋核武器與常規武器的綜合性軍備控制。在這一過程中，也可進一步討論和平機制。其可能路徑是：先以和平協定緩和敵對關係，再持續推進交流合作，經由軍控安排，最終走向無核化。隨著運用AI的尖端、高威力、超精密武器不斷發展，核武器的效用將持續下降。”
五、未來韓美關係的核心爭點將是對美投資
－－引進核動力潛艇與修改《原子能協定》的討論進展緩慢。
“有必要採取雙軌路徑，一邊繼續同美國磋商，一邊同步推進韓國國內準備。即使美國不提供核燃料，也有必要明確展現‘我們仍將推進’的政策意志。應當解除相關項目保密限制，並通過特別法，確保預算與專門組織到位，率先推進設計與建造。衹有這樣，才能提高韓國對美談判的籌碼。”
－－今後韓美兩國最可能發生利益碰撞的領域是什麼？
“核心議題是對美投資。在推動核潛艇與原子能合作過程中，美國很可能會進一步擴大對投資規模、速度與範圍的要求。韓國政府則難以單方面把負擔轉嫁給企業，這使政策目標與產業利益之間形成了現實性的兩難。造船領域也是如此。由於投資、技術與人力負擔的存在，韓美之間並非天然就是雙贏結構。相反，在推動朝美對話取得進展這一點上，雙方的戰略利益是一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