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大學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李月接受訪問
中評社北京3月18日電（記者 林艷）南開大學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李月日前接受中評社記者專訪表示，從“十五五”規劃涉台專章可看出，未來五年兩岸關係將繼續以高質量融合發展為主線，但更加突出主動塑造、平台支撐和融入國家發展全局，進一步夯實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經濟社會基礎。
中評社記者：十五五規劃涉台專章在內容部署上，相較於“十四五”有哪些核心升級？
李月：相較“十四五”，“十五五”規劃涉台專章在內容部署上呈現出三方面核心升級，可概括為：主導性增強、抓手更多元、融合發展更加注重高質量。
（一）主導性增強。包括兩個層面：
首先，推進祖國統一大業的戰略指向更加鮮明。與“十四五”相比，“十五五”專章標題直接表述為“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推進祖國統一大業”，並在總述中增加了“深入貫徹新時代黨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反對外部勢力干涉”“牢牢把握兩岸關係主導權主動權”等內容。這表明，未來五年對台工作在政治方向、安全底線和戰略主動上的要求更加明確。相較“十四五”側重“推動和平發展、融合發展”和“遏制‘台獨’”，十五五更突出在複雜形勢下統籌發展與安全、統籌融合與統一的政策導向。
其次，融合發展的主動性。上世紀90年代以來，兩岸經貿合作從無到有，產業合作不斷深化。但從早期發展過程看，兩岸選擇何種產業開展合作、以何種方式推進合作，在相當程度上並不是由大陸主動塑造的，而更多受全球產業轉移浪潮、成本比較優勢和外部市場需求變化所牽引。彼時不少合作，本質上是承接外部轉移產業，在大陸以較低成本延續其產業生命周期，並由此展開兩岸分工協作。在這一階段，大陸對合作產業的選擇、合作方式的設計以及合作節奏的把握，主導性和主動性總體上相對有限。
而從“十五五”規劃涉台專章的表述看，未來兩岸產業合作的政策導向已出現明顯變化。專章明確提出，要引導台胞台企積極融入和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支持台企扎根大陸發展，參與國家區域發展戰略和共建“一帶一路”，加強產業合作，打造兩岸共同市場。對比早期更多由外部轉移驅動的合作，現在的表述很清晰地反映出，大陸在兩岸產業合作中的角色已經發生變化——從過去的被動承接轉向主動引導，把合作更好地融入國家發展整體布局，讓台企更直接地參與區域戰略和“一帶一路”建設。這種主動塑造的色彩越來越鮮明。
這一變化也符合兩岸經濟地位和發展條件演變的客觀規律。隨著大陸經濟體量、產業體系和市場規模持續提升，兩岸合作的基礎已不再只是成本互補，而越來越建立在大陸超大規模市場、完整產業體系和國家發展戰略所形成的綜合牽引力之上。對台企而言，若希望在大陸獲得更大發展空間，更合理的路徑也不再只是利用比較成本優勢參與分工，而是更深層次地融入並服務大陸新發展格局，在國家區域發展和產業升級進程中尋找新的合作定位。特別是“服務”一詞的出現，較“十四五”更進一步，不僅體現出大陸在兩岸融合發展中的主動引導，也為台企下一階段在大陸實現扎根發展、長期發展提供了更清晰的方向。
（二）抓手更加多元。與“十四五”相比，“十五五”在推動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方面的政策抓手更加豐富，體現在政策、平台和合作空間三個方面。
一是政策抓手更加多元。十四五強調的是“完善保障台灣同胞福祉和在大陸享受同等待遇的制度和政策，持續出台實施惠台利民政策措施”，重點仍放在台胞福祉與同等待遇安排上；而十五五則進一步提出“持續出台實施惠及台胞台企的政策措施”，並強調“完善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制度和政策”。這一變化意味著，未來的政策支持將更具系統性，在繼續完善台胞個人待遇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到助力台企發展和深化兩岸交流合作的制度建設層面。
二是平台布局更加多元化。相比十四五，十五五在繼續支持福建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同時，將平潭、昆山、東莞等重點平台並列提出，進一步拓展了兩岸合作重點平台和海峽兩岸產業合作區建設的範圍，形成了多區域、多層次承接台胞台企發展的格局。不同區域具有不同的產業基礎、市場條件和開放特點，也有助於更多台企根據自身行業屬性和發展需求，找到更適合的落腳點和平台。
三是合作產業的多元化。雖然涉台專章本身沒有逐項展開具體產業清單，但在“融入和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導向下，未來兩岸合作產業的選擇，關鍵要結合“十五五”規劃的產業布局來展開。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服務業、文化產業等，都是未來兩岸產業合作可以拓展的方向。在這些領域，兩岸同樣存在著廣闊的合作空間。
（三）融合發展更加注重高質量
十五五明確指出，支持福建高質量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相比“十四五”的“探索新路”和“加快建設”，政策重點已轉向“高質量建設”。這意味著，未來兩岸融合發展將更加注重質量、層次和實際成效，而不只是停留在一般性推進和政策覆蓋層面。換言之，兩岸融合發展已不再是單純依靠優惠政策和要素流動即可擴展的階段，而是對平台能級、資源配置、服務體系和制度環境提出了更高要求。特別是如果要推動產業合作向更高附加值領域拓展，就更加需要人才、技術、數據等高端要素支撐，也更加凸顯優化制度安排和提升規則銜接水平的重要性。
總體來看，“十五五”涉台專章釋放三大核心信號：一是中央對台工作將更加突出戰略主動；二是兩岸融合發展將進一步嵌入國家發展全局；三是對台政策部署更加注重制度支撐、平台牽引和質量導向。其戰略意義在於，未來五年兩岸關係將繼續以高質量融合發展為主線，但更加突出主動塑造、平台支撐和融入國家發展全局，進一步夯實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經濟社會基礎。
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建設如何體現“高質量”？
中評社記者：專章明確提出“支持福建高質量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這一部署與“十四五”時期的相關安排相比，更突出“高質量”的核心導向。您認為，應如何強化“十五五”規劃頂層設計與示範區建設的戰略銜接，真正將示範區打造為台灣同胞參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樣板間”？對於示範區“高質量”建設的重點方向和關鍵舉措，您有哪些具體建議？
李月：要強化“十五五”規劃頂層設計與示範區建設的戰略銜接，關鍵是把示範區放在國家發展全局和對台工作全局中統籌謀劃，使其既服務兩岸融合發展，也服務新發展格局、區域協調發展和中國式現代化進程，真正將其打造為台灣同胞參與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承載平台。示範區高質量建設，至少包括兩層內涵：
一是示範區建設要體現高質量。關鍵是要準確把握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功能定位。從本質上看，示範區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政策優惠平台，也不宜簡單等同於傳統產業園區，而是一個具有鮮明對台特色、承擔先行先試功能的高水平開放合作平台。因而，在建設過程中，應注重借鑒高水平開放平台在制度創新、要素集聚和規則優化等方面的有益經驗，同時立足兩岸經貿合作和人員往來的實際特點，以制度型開放為牽引，在制度創新、高端要素配置和產業協同升級等方面取得更高水平進展，真正提升示範區的質量、能級和示範帶動作用。
二是要達成兩岸高質量融合發展。我理解，高質量融合發展至少應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要素融通更加深入，推動資本、技術、人才、數據等要素更加順暢流動和高效配置；二是創新協同更加突出，推動兩岸在研發合作、產業升級、未來產業培育和標準共通等方面形成更高水平協同；三是參與共享更加廣泛，拓展台商台企、青年和基層民眾參與融合發展的空間，增強覆蓋面和獲得感；四是合作體系更加具有韌性，在外部環境變化背景下增強兩岸產業鏈供應鏈合作的穩定性和抗風險能力。也就是說，高質量融合發展不是簡單延續過去的合作模式，而是推動兩岸合作向更深層次、更寬領域、更可持續的方向發展。
在此基礎上，要推動示範區高質量建設，重點方向和關鍵舉措可以把握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以制度創新提升示範區建設水平。示範區建設不能只靠增加優惠政策，而要更加注重制度建設。可借鑒海南自由貿易港、上海自貿試驗區等高水平開放平台的經驗，但要立足兩岸融合發展實際，以制度型開放為抓手，圍繞台胞台企最關心的投資、就業、資格采認、生活服務和權益保障等問題，完善相關制度安排，提升示範區的吸引力和示範性。
二是以重點平台建設拓展融合發展新空間。示範區建設不能簡單理解為單一園區建設，應依托福建全域統籌推進，突出廈金、福馬、平潭等重點區域先行功能，形成層次分明、功能互補、特色鮮明的平台體系。下一步要注重不同平台的差異化定位與分工協同，結合各地產業基礎和對台特色，提升平台對台胞台企的集聚能力、服務能力和承載能力。
三是以高質量產業合作與公共服務提升台胞台企扎根發展的信心。示範區要成為台灣同胞參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樣板間”，關鍵不只是吸引企業落地，更要讓大家願意留下來、扎下根。一方面，要圍繞“十五五”規劃的重點方向，拓展兩岸產業合作的新空間；另一方面，也要持續完善就業、教育、醫療、社保、住房、數字政務等公共服務供給，使台胞在示範區“進得來、留得下、發展得好”，不斷增強其參與感、獲得感和歸屬感。
總的來看，高質量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關鍵在於把示範區更加緊密地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圍繞制度創新、平台帶動、產業合作和公共服務提升，形成可復制、可推廣、可感知的融合發展成果，真正把福建打造為台灣同胞參與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示範平台。
首次納入東莞 兩岸合作平台布局體系化
中評社記者：專章明確提及推進平潭、昆山、東莞等兩岸合作重點平台建設，其中東莞是首次被納入兩岸合作重點平台名單。您如何解讀這一區域戰略布局的深層考量？東莞作為台資企業集聚的重要區域，其納入重點平台對完善兩岸合作平台體系、構建兩岸融合發展新格局將產生哪些具體推動作用？
李月：加入東莞是“十五五”規劃中的一個新的內容，我認為可以從三個維度來解讀：
一是兩岸合作重點平台區域布局的進一步拓展。過去相關平台更多集中在福建和平潭、昆山等區域，這次把東莞納入，意味著兩岸合作重點平台布局進一步延伸到粵港澳大灣區。這反映出在新形勢下，中央正在根據台胞台企在大陸布局的新變化，推動形成福建、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三大區域協同推進的新格局，從而為兩岸合作提供更廣闊的空間支撐。
二是兩岸合作產業的進一步拓寬。東莞被納入重點平台，不只是區域範圍的擴大，也體現出兩岸合作平台在產業承接方向上的進一步拓展。昆山本身已在先進製造業合作和產業鏈協同方面具有較強基礎，東莞則依托粵港澳大灣區製造業基礎和台資企業集聚優勢，在電子信息、智能製造、科技創新等領域具有較強承接能力。東莞的加入，進一步拓寬了兩岸產業合作空間，增強不同平台之間的產業互補性，也為兩岸在先進製造、科技創新等領域深化合作提供了新的平台支撐。
三是兩岸合作平台體系的進一步完善。東莞首次進入重點平台名單，說明中央推動兩岸合作平台建設，已經不再只是單點推進，而是更加注重多區域協同、差異化布局和功能互補。平潭更突出兩岸人員往來、經貿合作和先行先試功能，昆山更側重產業協同，東莞更偏向先進製造和科技創新合作。三者結合起來，有助於形成區域覆蓋更廣、功能層次更清晰、產業承接更豐富的平台體系，也有助於增強對不同類型台資企業和台灣同胞的承接能力。
所以，我覺得東莞被納入重點平台名單，深層意義不只是平台數量的增加，而是兩岸合作平台布局正在從區域拓展、產業拓寬走向體系完善，這將為構建兩岸融合發展新格局提供更有力的平台支撐。
兩岸產業合作層次更高、領域更寬
中評社記者：規劃涉台專章重點強調“引領台胞台企積極融入和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明確提出支持台胞台企參與國家區域發展戰略、打造兩岸共同市場等具體部署。這一系列系統性安排，將為台胞台企在大陸發展帶來哪些新機遇？台胞台企應如何把握這一機遇實現高質量發展？
李月：未來台胞台企最大的機遇，來自於大陸現代化產業體系加快構建。兩岸合作最終還是要落到產業這個載體上來，“十五五”規劃一方面強調引導台胞台企積極融入和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參與國家區域發展戰略，加強產業合作、打造兩岸共同市場；另一方面又把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作為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重要抓手。這兩個導向叠加在一起，實際上為台胞台企在大陸發展打開了新的空間。
具體看，我覺得主要有四方面機遇值得關注：
一是新興產業發展帶來的機遇。新一代信息技術、新能源、新材料、生物醫藥、高端裝備、機器人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這些領域與台灣在半導體、電子信息、精密製造、醫療器械等方面的基礎有較強結合點。
二是未來產業前瞻布局帶來的機遇。這意味著未來兩岸合作不只是延續既有分工，而是可以在量子科技、生物製造、氫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6G等前沿產業上更早布局、更早對接。對台企來說，如果能夠把自身在電子、精密製造、核心零部件、研發設計等方面的優勢，同大陸的科研資源、產業配套和應用場景結合起來，就有可能在未來產業布局中找到新的切入點。
三是現代服務業拓展帶來的機遇。草案提出，要深化服務領域改革開放，大力發展服務貿易，擴大服務業高水平對外開放，同時推動生產性服務業向專業化和價值鏈高端延伸。這意味著，未來無論是服務貿易發展，還是生產性服務業升級，都將為兩岸在科技服務、金融服務、專業服務、數字服務等領域合作提供新的機遇。
四是文化產業合作帶來的機遇。兩岸在文化創意、數字內容、文旅融合等方面，也有進一步拓展合作的潛力。
台胞台企要把握好這些機遇，我覺得關鍵是三點：
第一，要從“參與大陸市場”進一步轉向“融入大陸產業體系”，把自身優勢放到大陸產業鏈、供應鏈和創新鏈升級的大背景下去配置；
第二，要更加重視新興產業、未來產業、服務業和文化產業的協同布局，而不只是停留在傳統合作模式上；
第三，要更加注重高質量發展，提升研發、品牌、數字化和本地化經營能力，真正從“來大陸投資”轉向“在大陸發展”。規劃也明確提出，要完善新興領域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健全技術交易服務平台、實施新產業標準化工程，這些都為台企實現更高質量發展創造了更好的制度條件。
總的看，兩岸產業合作的空間，不只是更大了，更重要的是層次更高了、領域更寬了。誰能更主動融入大陸新發展格局和現代化產業體系，誰就更有可能在新一輪產業升級中實現高質量發展。
對台金融政策轉向 滿足不同台資企業需求
中評社記者：專章提出支持建設多層次兩岸金融市場，鼓勵符合條件的台資企業在大陸上市。相比“十四五”規劃，更加突出“多層次”，請問這一表述升級背後蘊含著怎樣的政策考量與深層深意？對深化兩岸金融融合、服務台資企業發展，以及助力兩岸經濟協同發展將產生哪些具體影響？
李月：這次從“推進兩岸金融合作”升級為“支持建設多層次兩岸金融市場”，最值得關注的就是“多層次”三個字。這不是簡單的表述調整，而是意味著對台金融政策正從過去偏重單一融資渠道，轉向圍繞不同類型、不同發展階段台資企業需求，構建更加系統、更加立體的金融支持體系，體現出政策思路在持續深化。
從政策考量看，這一升級的核心，是更好服務台胞台企融入新發展格局、扎根大陸實現高質量發展。當前大陸持續推進高質量發展、區域協調發展和兩岸融合發展，台資企業要更深層次參與其中，就需要更完善的金融支撐。也就是說，金融的功能已經不只是解決融資問題，更在於服務產業協同、資本對接和資源整合，發揮連接兩岸經濟合作的重要紐帶作用。
從實際影響看，“多層次”將有助於拓寬台資企業融資渠道，特別是為中小台企、科技型台企提供更精準支持；同時，也有助於提升兩岸金融融合水平，更好發揮金融服務實體經濟作用，促進兩岸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深度對接，為兩岸經濟協同發展注入更強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