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西半球、‘大號美洲’和跨洋型離岸平衡——對特朗普2.0戰略底層邏輯的剖析” 作者：李義虎（北京），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全國高校國際政治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摘要】特朗普2.0戰略以“美國優先”為核心目標，依託西半球作為基本盤，總體上實行全球戰略收縮，但在局部也有野心勃勃的擴張，即強化對北極和拉丁美洲的控制，以拿下格陵蘭島為“頭號工程”,著力構建“大號美洲”。按照特朗普的邏輯，“大號美洲”是實現“美國優先”目標的關鍵路徑。全球收縮但局部擴張，本質上暴露了美國相對衰落、維護全球霸權力不從心的困境，但美國雖然從全球霸權轉向區域霸權，卻絕不允許其他大國成為霸權，為此美國搞跨洋型離岸平衡，在退守西半球的同時確保仍能有效操縱區域均勢；具體做法是在亞太和歐洲重構區域平衡並推行大三角外交。本文以“盜夢空間”的暗喻分析美國對華戰略調整，強調中國堅持“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戰略定力，運用反向邏輯應對，可以捕捉到世界變局中新的戰略機遇。
2025年3月筆者在接受專訪時指出，特朗普2.0國際戰略佈局的起手式聚焦地緣政治，很可能成為未來行動的重點。①這一判斷在同年10月下旬筆者於清華大學的演講中得到進一步強化。筆者明確提出，特朗普2.0戰略重心有從全球向美洲和本土收縮的顯著特徵，其本質是要構建“大號美洲”。
這兩次發言的基調是，雖然美國的貿易關稅政策廣受關注，但地緣政治調整的權重更大，②甚至會帶來美國國家戰略的根本性轉變。特朗普2.0的外交路線呈現帝國主義與孤立主義的混合特徵，反映出國際政治的三重回歸：現實主義回歸、地緣政治回歸、相對收益回歸。③這些判斷與分析，均在美國白宮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得到印證：報告所呈現的美國戰略實踐，構成了事實層面的佐證；報告背後的戰略理念，則與國際政治的三重回歸形成了理論層面的呼應。總體而言，以地緣競爭與交易論為底層邏輯，從全球干預轉向區域聚焦，不僅將重塑美國的外交政策，也將對國際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一、從《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說起：西半球與“大號美洲”
2025年12月4日，美國政府發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以下簡稱為報告），④以“美國優先”為核心目標，以“聚焦本土安全、重塑半球主導、調整全球部署”為主軸，深度契合特朗普的執政思路和戰略盤算。報告表明，美國在總體上實行戰略收縮，但在收縮中也有野心勃勃的擴張；將“收縮”和“擴張”兩點結合起來，就是美國在全球收縮的同時，要著力構建“大號美洲”，在北極和美洲加大擴張力度。按照特朗普的邏輯，“大號美洲”能夠幫助實現“美國優先”，並成為實現該目標的關鍵路徑。
這種統籌“收縮”與“擴張”的做法，本質上暴露了美國國力相對衰落、維護全球霸權力不從心的現實困境。特朗普信奉里根“以實力求和平”的名言，帶有慣於揮舞實力大棒的行事風格，但作為商人總統他也明白“實力界定利益”——在國力下滑的背景下，摒棄威爾遜主義傳統，回歸現實利益考量，量力而行佈局全球。鑒於當前實力局限，唐納德·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政府不得不將戰略重心轉向本土及美洲，將守護西半球作為頭等目標，並以“特朗普推論”將“門羅主義”升級為2.0版，其戰略也因此被美國輿論界命名為“唐羅主義”⑤（Donroe Doctrine）。
進一步地說，“大號美洲”貼合美國現在的國力現狀，可以從兩方面得到印證：一是美國佈局全球、掌控世界霸權的整體實力不夠了，戰略收縮勢成必然；二是收縮後聚焦北極和美洲的擴張，美國仍具備足夠實力。事實上，美國的全球收縮進程早有鋪墊，奧巴馬、拜登政府和特朗普1.0均有實操，涵蓋從中東、阿富汗撤軍，甚至波及歐洲——據西方媒體2025年年初報道，特朗普2.0開局就計畫從歐洲撤出約2萬美軍，還考慮從德國撤軍3.5萬人。值得注意的是，奧巴馬、拜登時期的收縮，帶有將戰略重點轉向亞太、針對中國的明確指向；而特朗普則有兩大指向，一是集中資源佈局亞太針對中國（特朗普1.0），二是退守美洲構建“大號美洲”（特朗普2.0）。此次報告標誌著美國戰略重點從亞太進一步轉向西半球，為“大號美洲”目標提供了政策支撐，也解釋了特朗普當選後頻頻提及格陵蘭島、巴拿馬運河及加拿大問題的原因。
委內瑞拉行動是實施“大號美洲”計畫的第一步，對今後可能採取的進一步行動有著強烈的暗示作用。有人將美國綁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稱為“門羅主義2.0的第一聲槍響”，但更準確地說，這是“唐羅主義”露出的第一顆獠牙。委內瑞拉事件之後，格陵蘭島問題迅速升溫，特朗普與萬斯明確表態“美國需要格陵蘭島”。至於“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州”，特朗普曾不止一次地說過“我是認真的”。因此，美國在西半球的行動，儘管吞併格陵蘭島還未落下棋子，但特朗普執念深重，肯定會“玩幾票大的”。
就實力和資源分配而言，美國維繫全球霸權確難以為繼，但退守西半球、打造“大號美洲”有可為空間。對於本地區的弱小國家和島嶼，美國有足夠實力保證撿軟柿子捏，對它們採取某種“悍然”行動。由於委內瑞拉、格陵蘭島、加拿大等軍事力量十分薄弱，而且都在美國身邊或不遠的地方，軟柿子必然淪為美國隨意拿捏的對象。目前，特朗普的言行表現得大膽而脫俗，不可預期性和可預期性混雜。正如有學者強調，委內瑞拉事件之前很多事是不可想象的，但這之後什麼都是可以想象的。通過打造“大號美洲”，美國試圖在實力相對衰落的背景下，重新鞏固在美洲的主導地位，保證戰略效用的最大化。這既是現實利益的驅動，也是霸權邏輯的變態延續。
二、“大號美洲”的兩個支點：北極和拉丁美洲
特朗普要構建“大號美洲”，絕非簡單的版圖擴張，而是以“美國優先”為核心，對戰略價值、地緣政治與經濟利益的冷酷算計。在這一戰略預想中，北極與拉丁美洲佔據關鍵地位，其中北極地區的戰略權重隨全球格局演變持續攀升，成為大國博弈的新焦點。
（一）北極：“大號美洲”的北向支點
1.北極重要性的凸顯
美國向西半球收縮卻同時佈局“大號美洲”，使北極的地位迅速上升。北極是“大號美洲”向北延伸的顯著部分，從北極看世界地圖，會頓然發現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更為立體的地球，國際政治觀念都可能發生變化。筆者曾在北大圖書館看到一本書《從北極看世界》，當時因為覺得這本書是非主流的、另類的、甚至是“不正經”的，衹是粗略翻閱了一下。但今天倏然回想起讀過的一些段落，立刻悟出那種“不正經的”視角對一個政治素人出身的總統來講是恰到好處。所謂“不正經的角度”，就是超越傳統國際關係理論和老式戰略路數，深度契合特朗普特異的超限思維，兩者相遇很快會發生化學反應。
首先，北極在地緣政治、資源稟賦和航道要津等多方面的價值不容忽視；其次，格陵蘭島、加拿大在北極佔有重要地位，是塑造“大號美洲”的基本地理載體，美國衹要控制這兩個新地方，就能通過攫取戰略優勢和多種資源而擁有絕對強大的地位。因此，向西半球收縮的整體佈局，反而讓北極成為“大號美洲”向北延伸的核心支點，戰略價值怎樣估計也不會過高。對特朗普政府而言，北極不僅是地緣緩衝區，更是掌控全球競爭主動權的關鍵。而格陵蘭島與加拿大的戰略地位，將直接決定“大號美洲”能否通過疊加效應形成絕對優勢。總之，這種戰略認知的轉變，源於一種超越傳統理論的視角——從北極俯瞰世界。不同於常規平面地圖的認知，北極視角下的全球格局呈現出全新形態，這種“非傳統”視角經由特朗普特異思維的放大，催生了美國北極戰略的顛覆性調整。
2.格陵蘭島在北極的關鍵位置
格陵蘭島位於北美洲東北方、北冰洋和大西洋之間，是世界第一大島嶼。其矛盾之處在於：政治上是丹麥的自治領地，但在地理上具有北美洲屬性。其戰略價值體現在：（1）明顯的區位優勢，掌控著北極航道與北大西洋航道的連接點，是北美通往歐洲、俄羅斯的最短空中通道；（2）經濟資源潛力巨大，已發現70種礦物，富集稀土、油氣、石墨、鋰、銅、鎳等關鍵礦產，具有很高的戰略與經濟價值。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氣候變暖，北極冰層消融，資源開發難度將大幅降低，開發前景十分良好。因此，格陵蘭島的航道價值也在迅速上升，在地緣政治現實中的重要性凸顯。例如，前不久美國扣押俄羅斯船隻“貝拉1號”，英國提供行動支援便藉助了格陵蘭島的航道優勢，可見格陵蘭島在地緣政治和通道方面的不可或缺性。
由於這些原因，格陵蘭島已成為美國北極戰略的核心抓手，拿下該島是構建“大號美洲”的“頭號工程”。如果特朗普將格陵蘭島收入囊中，不僅美國的版圖擴大，而且也令格陵蘭真正成為政治意義上的“美洲的一部分”。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覬覦並非臨時起意，2019年便試圖以國家安全為藉口收購該島，2025年初以來，特朗普多次揚言要讓美國得到格陵蘭島，並聲稱不排除動用武力。不久前，白宮方面表示，美國正討論“一系列選項”以得到格陵蘭島，包括購島和奪島。為推進北極戰略目標，特朗普還於2025年12月任命格陵蘭島特使，其兒子小特朗普、副總統萬斯先後登島施壓，一系列舉動引發丹麥強烈不滿，也遭到北約及多數歐洲國家質疑和反對。丹麥國防情報局首次將美國列為潛在安全關切，北歐五國與德、法等國發表聯合聲明，重申格陵蘭島事務應由丹麥與格陵蘭島自主決定。總的來講，除了對格陵蘭島實行軍事佔領外，外交施壓、經濟制裁及購買式兼併等方式都已在美國考量之中。⑥
3.特朗普2.0的北極戰略
1867年美國通過《購買條約》得到阿拉斯加而成為北極國家，此後其對北極地區的戰略佈局歷經近160年。2013年，美國政府首次發表《北極戰略報告》，錨定地緣競爭與經濟利益，從國家層面做出戰略部署（用中國的話講是“上升為國家戰略”），並由此形成慣例。2019年，特朗普政府發佈的《北極戰略報告》強化競爭導向，將大國競爭作為北極戰略的重點。2024年，拜登政府發佈《2024年北極戰略》，明確提出擴大軍備能力和監視活動，將俄羅斯列為“嚴重威脅”，對中國活動則強調“監控與反應”。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上臺後承續了這種立場，其北極戰略甚至有了更大膽的舉措。
特朗普2.0的北極戰略表現出國家主義的主導特徵，格陵蘭島被提升至“國家安全絕對必要”的高度。其一，看重其在北極的地緣政治價值、經濟潛力和航道通航性，特別是格陵蘭島所擁有的戰略區位優勢和稀土資源，讓美國覬覦已久，要以“對美國安全絕對必要”為名佔有該島；而鑒於北極航道已成為全球四個主要航道之一，格陵蘭島位居航道要津，美國將自己主導控制北極地區視為重要的戰略目標，將格陵蘭島納入北極安全體系也是必然之舉。最近在達沃斯論壇上，特朗普將安全與礦產並列為核心利益，強調格陵蘭島對美國安全防務，尤其是“金穹”導彈防禦體系部署的重要性。其二，在國家主義邏輯驅使下，美國在北極地區奉行單邊主義。“不需要國際法”，退出66個國際組織，印證了特朗普在國際政治中我行我素的特點；在格陵蘭島問題上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丹麥和歐洲盟國，摒棄國際合作和多邊框架，更使單邊邏輯發展到極致。其三，在大國競爭方面有露骨的排他性傾向。特朗普對北極的看重，也是跟其對大國競爭的理解有關，質言之，是對中俄北極合作重大進展的回應。
從幾年來中俄關係的提升過程可以看到，雙方的北極合作在戰略協作夥伴關係中佔有越來越重要的分量。2018年中俄聯合聲明提出加強中俄北極可持續發展合作，雖涉及開發利用航道潛力，但主要限於科研、旅遊、生態方面的合作。2019年中俄聯合聲明重申推動中俄北極可持續發展合作，在尊重沿岸國家權益基礎上擴大北極航道開發利用以及北極地區基礎設施、資源開發等合作。2024年中俄聯合聲明特意指出：在中俄總理定期會晤委員會機制框架下成立中俄北極航道合作分委會，開展北極開發和利用互利合作，推動將北極航道打造成為重要的國際運輸走廊。鑒於國際形勢變化，聯合聲明還表示：雙方主張北極應繼續成為和平、穩定、建設性對話和互利合作之地，不應給該地區造成軍事政治緊張局勢。⑦因此，從特朗普2.0強化北極戰略來看，很大程度上是對中俄北極合作進展的針對性回應，也是對中俄共同打造的“冰上絲綢之路”⑧的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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